风又起了,雾也跟着动。
陈三更站在原地,铁钎拄在泥壳上,左手压着后背伤口,指缝渗血。他没擦,也不打算躲。刚才那一波冲锋耗得太多,现在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像被铁丝缠着拉扯,左臂的旧伤更是火辣辣地烧起来。但他还站着,这就够了。
十米外,邪祟们排成三列,绿火眼齐刷刷盯着他,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不急,像是知道他已经快撑不住。
“你这人真怪。”老板靠在岩缝里,声音发虚,“明明可以撒手不管,偏偏每次都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陈三更没回头:“你也说了,是‘偏偏’。”
“那你图啥?”
“图我不欠别人。”
“你不记得的人?”
“记不记得不重要。”他低头看了眼铁钎,尖端卷了边,沾着黑血和碎肉,“重要的是,我还站在这儿。”
老板没再说话。他知道陈三更的脾气——不是倔,是认死理。你跟他说“算了”,他会回你一句“还没到算的时候”。
绿火眼中光芒闪动,节奏一致。
第一列的三只缓缓抬脚,地面硬壳裂开细纹。
陈三更握紧铁钎,膝盖微屈,准备迎击。可就在那三只即将跃出的瞬间,它们忽然停住,齐刷刷回望建筑深处。
不是看,是“望”——那种短暂的、近乎机械的转向,像被同一根线扯了一下。
他眯起眼。
刚才打退第二波时也有过一次。那时他刚踹翻喷毒雾的那只,眼角余光瞥见墙根的几只同时扭头,朝门框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继续扑来。当时以为是阵法波动,现在看来……不对劲。
他又想起第三次进攻前,那几只高速型邪祟在冲出前,曾集体顿了半秒,动作整齐得不像偶然。
“操。”他低声说。
不是群攻,是受控。
这些玩意儿背后有东西在指挥,而且不是靠吼或手势——它们根本没嘴,也没耳朵。是某种同步信号,让它们在同一时间做出相同反应。
他慢慢把视线从邪祟身上移开,扫向建筑正门前那片空地。
风卷着灰雾,能见度不到十五米。但就在刚才那几次邪祟回望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点异样——门框前十米左右,有一块低矮的黑色石墩,半埋在土里,表面布满裂痕。而每次邪祟转向时,那片区域的雾气都会微微塌陷,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角。
他没敢多看,怕暴露意图。但现在,他敢肯定了:那石墩有问题。
不是阵眼,就是信号源。
他喘了口气,借着咳嗽掩住嘴角的抽动。体力快到底了,腿开始发抖,后背的血顺着脊椎往下流,凉飕飕的。他不能等下一轮围攻,必须在它们再次列队前搞清楚状况。
“喂。”他对岩缝里的老板说,“你还醒着吗?”
“死不了。”老板咬牙,“就是右腿像被人用锤子砸过。”
“能动手指吗?”
“能。”
“那就听我说。”他压低声音,“别出声,别抬头,就看着东侧围墙那堆绿火,数它们换防的时间。”
“干啥?”
“我怀疑这些鬼东西有人领着。”
“谁?”
“不知道。但我看见它们老往门框前十米那块黑石头那儿看。”
老板艰难地偏过头,眯眼望去:“哪块?”
“半埋着的,像烧焦的树桩。”
“看到了。”
“你数它们换防间隔。七分零三秒前它们收拢过一次,我怀疑这是固定节奏。”
老板点头,开始默数。
陈三更闭了会儿眼,缓了口气。他需要确认更多细节。可打火机只剩最后一次点火的量,不能随便用。他摸了摸兜,想找点能发光的东西,结果掏出半截粉笔——殡仪馆用来标记尸袋编号的,白色,两指长,前端断了。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难看,嘴角咧开,带出血丝。
“你笑啥?”老板问。
“我在想,这玩意儿比符纸好使。”
“咋讲?”
“符纸烧完就没了,粉笔还能画。”
他弯腰,把粉笔按在地上,快速画了条直线,指向那块石墩。距离估摸三十米,中间有三处凸起的硬泥包,可以当掩体。只要能冲到第二个包后面,就有机会观察石墩上方的情况。
“你画啥?”老板问。
“路线。”
“你要冲?”
“不然呢?等它们轮流来砍我?”
“你冲得过去?”
“不一定。”
“那万一死了?”
“你帮我把照片交出去就行。”
老板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这人吧,嘴上说着不欠人,其实最怕欠。”
陈三更没接话。他知道老板说得对。他不怕死,怕的是某天晚上守夜时,听见养父的声音问他:“那件事,你查清了吗?”
他答不上来。
所以他不能停。
远处,绿火眼的节奏变了。
第一列的三只缓缓后退,重新融入队形。第二列上前半步,动作整齐划一。
“换防了。”老板低声说,“七分零五秒,差不多。”
陈三更睁眼,盯着那片区域。就在邪祟移动的瞬间,他看到石墩上方的雾气又塌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紧接着,一团黑气缓缓浮现,凝而不散,形状模糊,但能看出是个悬浮的球体。
它不动,也不扩散,就那么挂着,像颗坏掉的灯泡。
“操。”他低声骂。
找到了。
那玩意儿就是控制源。只要它在,这些邪祟就会源源不断地围上来,直到他累死为止。
他必须毁掉它。
可怎么毁?
他没符,没火,连块能扔的石头都没有。铁钎太短,冲过去至少要三十米,中间全是开阔地,一步错就被围死。
他低头看粉笔。
白的,干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殡仪馆,老张教他辨认尸斑。那时候没仪器,就拿粉笔在尸体皮肤上画圈,看颜色变化。粉笔灰遇阴气会结霜,能测出邪祟藏身的位置。
他盯着手中的粉笔,慢慢把它掰成两截。
如果这玩意儿真能感应阴气……
他抬起手,将半截粉笔轻轻抛向空中。
粉笔划出一道短弧,落地时滚了两圈,停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
没反应。
他皱眉。
等等。
他爬过去,捡起粉笔,凑近鼻子闻了闻——没味,但指尖触到粉笔表面时,有种细微的麻感,像是静电。
他把它贴在自己手腕内侧。
三秒后,粉笔尖端出现一层薄霜。
“操。”他这次是真笑了。
有用。
这破粉笔能感应阴气。
他立刻把剩下半截也拿出来,在地上画了个小圈,把两截粉笔并排放进去。然后闭眼,用阴眼看。
一圈淡青色的光晕缓缓浮现,围绕着粉笔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向外推。而在正前方,那团黑气所在的位置,光晕明显扭曲,形成一个凹陷的漏斗状。
“它在吸。”他低声说。
不是散发,是吸收。
那些邪祟的行动力、绿火眼的能量,全是从这个球体里抽出来的。它像个泵,把周围的阴气压缩成信号,再传给邪祟。
所以它们才不会乱冲。
所以它们才攻击有序。
所以它们才杀不完——只要泵还在,就能不断激活新的个体。
他盯着那个漏斗状的扭曲区,慢慢攥紧了粉笔。
破局的关键不在打退多少邪祟,而在毁掉那个泵。
可怎么毁?
他没工具,没火器,连块能引爆的东西都没有。唯一的武器是铁钎和这半截粉笔,而粉笔的作用只是探测。
他抬头看向石墩。
三十米。
中间三处掩体。
最后一次打火机点火。
他可以把粉笔带上,冲到第二个掩体后,用火光确认泵的位置,然后拼死一搏。
可问题是,一旦他动,邪祟就会立刻围上来。他撑不过十米。
除非……
他看向岩缝里的老板。
“你还记得刚才那张应急符吗?”
“记得。”
“你把它嚼了。”
“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板愣了下:“有点热,心跳快,但脑子清楚。”
“那就是有效。”
“你想让我再吃一张?”
“我没有。”
“那你想干嘛?”
“我想让你帮我拖住它们。”
“我右腿废了。”
“你不用跑。”他指着地上那圈粉笔灰,“你把剩下的血抹进去,然后拍地。”
“有用吗?”
“不知道。但粉笔能感应阴气,血是活人气,混在一起可能干扰那个泵。”
“可能?”
“要么试,要么等死。”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是……越到绝境越冷静。”
“我不是冷静。”他低头整理衣角,“我是懒得慌。”
老板没再问,慢慢挪到那圈粉笔灰旁,咬破食指,把血滴进去,然后用力拍地。
血灰混合的瞬间,地面青光一闪,随即熄灭。
没动静。
三秒后,远处石墩上方的黑气猛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
紧接着,所有邪祟的动作同时一滞,绿火眼闪烁不定。
“有用!”老板低吼。
陈三更立刻抓起铁钎,把剩下的半截粉笔塞进嘴里,含住。
“下一波我会冲。”他说,“你记住,只要它们乱,你就再拍一次。”
“你要冲哪儿?”
“第二个掩体。”
“然后呢?”
“然后看我能不能活着回来。”
老板盯着他,忽然说:“你要是死了,我女儿的照片怎么办?”
“那就烧了。”
“你真冷血。”
“我不冷血,我只是不想骗你。”
远处,绿火眼重新稳定。邪祟们缓缓列队,第二列上前,第三列补位。
换防完成。
战斗即将重启。
陈三更深吸一口气,把铁钎插回腰间,双手撑地,慢慢站起来。腿抖得厉害,后背的伤口撕裂,血流更快。他没管,只盯着那块石墩。
风还在吹。
雾在流动。
他抬起脚,迈出第一步。
绿火眼中光芒闪动。
第一只邪祟跃出。
他没等它落地,直接冲向左侧空地,故意暴露侧翼。
果然,三只立刻包抄,呈扇形围来。
他猛一拐弯,冲向第一个掩体——一块半塌的硬泥包。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跪倒,硬是用手撑住才稳住。
身后,邪祟已逼近二十米内。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它们的步伐依旧整齐,没有混乱。
泵还在工作。
他咬破舌尖,强行提神,拔出铁钎,冲向第二个掩体。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他跃起,落地翻滚,背撞上泥包,尘土飞扬。
喘息。
回头。
邪祟们已追至十五米内,速度不减。
他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借着火光,他看向石墩上方。
黑气仍在,悬浮如初。
但就在火光闪现的瞬间,他看到那团黑气内部,似乎有根极细的黑线,垂落下来,连接着石墩表面一道裂缝。
线在动。
像脉搏。
他立刻熄灭火,藏身泥包后。
有了。
那根线就是关键。只要切断它,泵就会失效。
他只需要再靠近十米,就能看清线的具体位置。
可现在,他已经被包围。
他看向岩缝。
“老板!”他吼,“再拍一次!”
岩缝里,老板咬牙,又一次把手拍向血灰圈。
青光炸开。
远处,黑气剧烈震颤。
所有邪祟脚步一乱,绿火眼明灭不定。
他抓住这瞬间,拔出铁钎,冲向第三个掩体。
四米。
三米。
一只邪祟从侧面扑来,他侧身闪避,铁钎横扫,砸中对方膝盖,将其掀翻。
落地,翻滚,撞上硬泥包。
他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抬头。
石墩就在前方十二米。
黑气悬浮,黑线垂落。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慢慢把嘴里的粉笔拿出来,放在地上。
粉笔尖端结霜,指向石墩。
他伸手,将粉笔轻轻推出去。
它滚了两米,停下。
霜面朝上。
他记下了角度。
然后,他拔出铁钎,拄地站起。
腿快废了。
手在抖。
但他还站着。
他看向岩缝。
老板正望着他,眼神清醒。
他点了点头。
下一秒,绿火眼重新亮起。
邪祟们再度列队。
他抬起铁钎,指向那团黑气,声音沙哑:“谁先来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