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铜镜碎片上的灰吹干净了。
陈三更单膝跪在碎砖上，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老板的鞋面上，已经干成一圈圈褐色的印子。他没动，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肺里全是锈味。阳光照在他脸上，不暖，反而像一层薄冰贴着皮肉，冷得发麻。
他眨了两下眼，视线才重新聚拢。
前方五十米，一条土路通向城市，路边立着块破牌子，上面写着两个褪色的字：“欢迎”。
他盯着那牌子看了两秒，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
“操。”他低声说，“这欢迎词也太假了。”
他撑着地，右脚一用力，膝盖又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他咬住后槽牙，硬是把身子稳住，左手摸到胸前口袋——铜镜碎片还在，贴着胸口，温热，像揣着一块刚煮熟的土豆。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
镜面朝上，对着天光。
它没反光。
但它在发热，而且震得厉害，像是里面有只蜜蜂在撞玻璃。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他抬头看老板，那人还趴在他背上，脸埋在卫衣布料里，呼吸浅但稳定。刚才那一跤没把他摔醒，估计梦里还在算网吧电费。
“你命真硬。”陈三更说，“比我前任老板家的路由器都扛造。”
他把老板轻轻放下来，靠坐在一块倒塌的石碑旁。石碑裂成两截，一半压在杂草里，另一半斜插在地上，上面刻着几个字，被苔藓盖住了大半，只能认出一个“亡”字。
他蹲下身，探了探老板的鼻息，又翻了翻眼皮。
“活着。”他说，“省殡仪馆一笔火化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右脚踝，骨头里传来一阵钝响，像生锈的铰链被人掰了一下。他皱了下眉，没吭声，只是把铜钱剑从腰间抽出来半寸——铁片出鞘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他自己听见。
然后他停下动作。
左手腕上的红绳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七圈缠绕的符灰绳结同时发烫，像是有人拿打火机挨个燎了一遍。第三圈最里面的结甚至开始冒烟，一股焦糊味混着朱砂的腥气钻进鼻孔。
他低头看。
红绳没断，但每一圈都在轻微震动，频率一致，像是在接收某种信号。
他立刻把手伸进胸前口袋，铜镜碎片的震动和红绳的节奏完全重合——一下接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来了？”他问镜子。
镜片没回应，但震得更狠了。
他知道答案。
他缓缓抽出铜钱剑，整把剑离鞘，黑铁在日光下泛着哑光，看不出锋利，倒像个烧火棍。他把剑尖斜指地面，左手握紧铜镜，右手拇指蹭过剑脊——那里有一道养父刻的凹痕，深得能卡住指甲。
他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出声。
土路上依旧安静。
风停了。
连远处城市的噪音都没了，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鸟叫都没有。刚才还能听见几声乌鸦在废墟顶上吵架，现在全没了，像是被人按了静音。
三十米外，那块“欢迎”牌子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影子动了。
原本笔直投在地上的影子，忽然扭曲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穿过去。紧接着，两侧破败的墙体后，阴影开始变厚，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层，像是墙上刷了层湿水泥。
陈三更没眨眼。
他知道这些东西不喜欢光，但也不怕。它们只是习惯躲在暗处，等你放松，等你回头，等你自以为安全的时候，从背后贴上来，一口咬断你的后颈动脉。
但现在它们出来了。
不是偷袭。
是围堵。
第一道黑影从左侧断墙后走出来，灰袍，高瘦，脸模糊得像被水泡过，五官只有大致轮廓。它脚步很慢，落地无声，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细长得不像人类。
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它们从各个方向出现，有的从塌陷的屋檐下爬出来，有的从地缝里钻出来，有的干脆是从墙影里“撕”出来的——就像一张纸被人从背面慢慢揭起来，露出底下另一个东西。
一共七个。
它们站定，围成半圆，距离陈三更十五米，不再靠近。
陈三更没动。
铜钱剑依旧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映出他下巴上的刀疤。
他数了数。
七个人形，七道死气。
但死气不散乱，反而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它们的气息连在一起，形成一片低温区域，连空气都开始凝滞，呼出的白雾挂在唇边，久久不散。
这不是普通的邪祟。
这是组织过的拦截。
他低头看了眼铜镜碎片。
镜面依旧无光，但震感更强了，几乎要从他手里跳出去。
“别激动。”他低声说，“我还没想打架呢。”
就在这时，包围圈中央的地面，青砖突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自然风化那种裂缝，而是从中间笔直裂开，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掰开的。裂缝延伸出三米，尘土缓缓升起，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向两侧分开。
一道人影从地下升起。
没有挖洞，没有掀砖，就这么凭空冒出来，像是从地底被推上来的尸体。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苍白，瘦削，嘴唇薄得像刀刃。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笑，但那不是高兴，更像是某种机械性的肌肉抽动。
他站定，地面的裂缝自动合拢，连灰都没多扬一点。
他没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手套是黑色的，指尖泛着金属光泽。他轻轻拍了下手掌。
声音不大。
但七名魄夺者同时低头，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陈三更看着他。
他也看着陈三更。
两人之间隔着十五米的荒土，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灰尘都不再飘动。
“就凭你这半块破镜子，”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也敢妄想阻止她？”
陈三更没回答。
他只是把铜镜碎片塞回口袋，左手却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镜片隔着布料继续震动，像是在催他动手。
“你知道她是谁。”那人又说，语气里带着点怜悯，“你也知道你在干什么。可你还敢走这条路？”
陈三更依旧沉默。
他眼角余光扫过老板——那人还靠在石碑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只要他还活着，就没到最坏的地步。
“你以为拿到魂魄，就能改变结局？”那人冷笑一声，“你以为那面破镜子，能挡住她的计划？”
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落下时，脚下的青砖“咔”地裂开一道十字纹。
“你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他说，“就敢回来？”
陈三更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铜钱剑剑尖缓缓抬起，指向对方。
动作很慢，但坚决。
那人看了眼剑，又看了眼陈三更的脸，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明显了些，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好。”他说，“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撑几秒。”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七名魄夺者同时抬手，灰袍下伸出的手全都戴着同样的黑色手套，指尖泛着金属光。它们缓缓向前逼近，步伐一致，地面因它们的集体移动而微微震颤。
陈三更没退。
他站在原地，铜钱剑横在身前，左手护住口袋里的铜镜。他能感觉到新娘魂魄在镜中剧烈波动，像是在催他用某种他还不懂的方式去战斗。
但他不能急。
老板还在后面。
他要是倒了，没人能背这个人回去。
风又起来了。
吹过废墟，卷起一层灰，贴着地爬。
陈三更眯了下眼。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要么他杀出去。
要么他们一起死在这里。
那人站在原地，没再靠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最后一句劝告。”他说，“放下镜子，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陈三更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微沉。
“谢了。”他说，“但我这人有个毛病——”
他顿了顿，铜钱剑剑尖微微上扬。
“从来不听劝。”
那人眼神一冷。
七名魄夺者同时加速，脚步落地如鼓点，灰袍在风中翻飞，像七片腐烂的幡旗。
陈三更握紧铜钱剑，左脚后撤半步，摆出守势。
他知道这一战躲不掉。
但他也清楚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
口袋里的铜镜突然变得滚烫。
像是有人在里面，猛地敲了一下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