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陈三更的卫衣下摆垂着的一根线头也静止不动，像一根钉在空气里的铁丝。他右脚后撤半步，铜钱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扬，正对着冲来的七道灰影。
他们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虚晃，是直接扑杀。
左侧三人呈弧形压进，脚步落地无声，但带起的尘土却贴着地面向外翻滚，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走。右侧两人从断墙残垣后斜插而出，动作同步得离谱，连抬手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剩下两个绕向后方，目标明确——老板靠坐的那块石碑。
陈三更没动。
他知道现在不能退，一退就是死局。
他盯着左边第一个逼近的魄夺者，对方灰袍鼓胀，像是里面塞满了干草，可速度却不慢。右手抬起，指尖泛着金属光，直取他左肩伤口——那里还在渗血，血珠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手腕处积成一小片黏稠的暗红。
“操。”他低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人出手了。
指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像是生锈的锯子在刮骨头。陈三更侧身格挡，铜钱剑横扫而出，与指刃相撞，火星四溅。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肩上的伤也被牵扯开来，一阵钻心的疼窜上脊椎。
他咬牙撑住，借力往后跃出一步。
脚刚落地，背后寒意骤起。
右侧两人已至身侧，一人攻上盘，一人低扫下盘，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侧滚，左手撑地借力，铜钱剑顺势横劈，逼退上方那人。但下方那一击还是擦过了小腿，裤管裂开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没低头看。
眼角余光扫到老板那边——两个魄夺者已经逼近石碑，其中一个抬起了手，指尖距离老板咽喉只剩十公分。
“妈的！”他吼了一声，猛地将胸前口袋里的铜镜碎片抽出半寸。
没有光。
但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炸开，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三米之内温度骤降，连空气都像是结了一层薄霜。正在逼近的魄夺者动作齐齐一顿，像是踩进了冰水里，动作迟缓了半拍。
就这一瞬。
老板在昏迷中本能地往旁边一滚，整个人滑出去半米，刚好躲开那致命一击。而那股寒气似乎还牵引着他身体的移动轨迹，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陈三更喘了口气，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是她。
新娘魂魄在回应。
他没时间多想，因为剩下的五个魄夺者已经重新围拢上来，站位变了，不再是扇形包抄，而是三角阵型，两前、两侧、一后，把他彻底锁死在中间。
他站在原地，铜钱剑拄地，右手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击耗了不少力气，肩上的血越流越多，腿上的伤也开始发烫，估计是沾了沼泽里的毒气。他用牙齿撕下卫衣一角，胡乱缠住左臂，打了个死结，然后重新握紧剑柄。
“还能撑多久？”他低声问，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胸口的铜镜轻轻一震，像是回答，又像是只是余波震荡。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死鱼一样的灰，不燃也不灭。
五个魄夺者同时迈步。
这一次，他们不再分散进攻，而是集体推进，步伐一致，像是五个人共用一副骨架。地面因他们的移动而轻微震动，碎砖缝隙里积存的灰尘被震得浮起一层，贴着地爬。
陈三更知道，这是要强行碾压。
他不能再被动防守。
他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猛地咬破。
一口血雾喷在铜钱剑上。
黑铁剑身瞬间泛起一层暗红光晕，像是烧到将熄未熄时的最后一缕火苗。他横剑一圈，剑锋扫过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逼退最前面两个。
但这招撑不了太久。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阴气在剧烈翻涌，像是被人拿勺子搅了几百下。左手腕上的红绳开始发烫，尤其是第三圈，符灰结扣的位置已经开始冒烟。
他知道这玩意儿快撑不住了。
但他不能停。
他往前踏出一步，主动迎上去。
剑走中路，直刺前方那人面门。对方抬手格挡，指刃与铜钱剑相撞，火花炸开。他借力旋身，一脚踹在另一人膝盖上，对方踉跄后退半步，但他自己也因反作用力差点跪倒。
他撑住了。
还没倒。
可代价是左臂整条都麻了。
第三圈红绳“啪”地炸开，符灰飞散，像是一小撮灰烬被风吹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内侧浮现出一道焦黑色的纹路，像是被烙铁烫过。
他没吭声。
只是把铜钱剑换到左手，继续站着。
五个魄夺者再次围拢。
这一次，他们不再急着进攻，而是缓缓逼近，像是在等他先倒下。
陈三更也没动。
他站在原地，呼吸粗重，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他能感觉到铜镜还在震，频率比之前慢了些，但更沉，像是心跳到了极限后的搏动。
他知道，她也在耗。
可她没走。
这就够了。
他抬起左手，用袖子抹了把脸，擦掉血和汗，然后对着眼前五个灰袍人咧了下嘴。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该跪了？”他哑着嗓子说，“我跟你说，我殡仪馆值夜班三年，每天站八小时，连个凳子都没有。你们这点阵仗，还不够我热身的。”
没人回应。
灰袍人依旧沉默地逼近。
他冷笑一声，重新握紧剑。
下一秒，五人同时出手。
正面那人直扑而来，双臂张开，像是要抱住他同归于尽。左右两侧各有一人突袭肋下，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后方两人则分别攻上下盘，一个扫腿，一个扑地抓脚踝。
全是杀招。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陈三更瞳孔一缩，立刻判断出——这是要废他四肢，活捉。
他不能被抓。
一旦被抓，老板必死，铜镜也会被夺。
他猛地将铜钱剑插入地面，借力腾空跃起，躲过前后夹击。人在半空时，他甩出右手，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打火机，朝着左侧那人脸上砸去。
打火机撞在对方脸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人动作微滞。
就这一瞬，陈三更在空中拧身，右脚狠狠踹在他胸口，将他踹飞出去，撞在另一人身上，两人一同摔进瓦砾堆里。
但他自己也因此失去平衡，落地时左脚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用手肘撑住地面，勉强没趴下。
可右边那一击已经到了。
指刃直取他脖颈。
他来不及躲。
千钧一发之际，胸口的铜镜猛然一烫，一股寒流从心脏位置炸开，顺着血脉冲向四肢。他右臂本能一抬，手背重重拍在对方手腕上。
“咔。”
一声脆响。
那人的手当场扭曲变形，指刃脱手飞出，插进旁边的碎砖里。
陈三更没停。
他顺势滚地，捡起掉落的指刃，反手捅进另一人腹部。
灰袍人身体僵住，却没有惨叫，只是缓缓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金属刃。
然后，他抬手，一把抓住陈三更的衣领。
力气大得惊人。
陈三更被拽得往前一倾，差点撞上去。
他没挣扎。
而是抬起膝盖，狠狠顶在他裆下。
“你他妈有裆吗？”他骂了一句。
那人终于松手，身体晃了晃，缓缓倒地。
陈三更喘着粗气，单膝跪地，手指抠进砖缝里稳住身体。他抬头看，五个魄夺者，两个倒地未起，一个抱着扭曲的手臂后退，另外两个虽然还站着，但动作明显迟缓，灰袍破损处露出的躯壳焦黑如炭，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他也好不到哪去。
左臂麻木，右腿抽筋，嘴里全是血腥味。他低头看，发现裤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道血痕，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敌人的。
他没数。
反正都是红的。
他用铜钱剑撑地，慢慢站起来。
剑尖点地，微微颤抖。
他看向剩下的三个魄夺者。
他们没再上前。
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
远处，那个戴斗篷的首领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袖子里，下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嘴角那抹笑还挂着，但比刚才淡了些。
陈三更没看他。
他转头看了眼老板。
那人还靠在石碑旁，昏着，但胸口起伏还算稳定。他刚才那一滚没受伤，算是万幸。
他松了口气。
然后重新握紧铜钱剑。
他知道，战斗还没完。
对面三个魄夺者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们不再讲究阵型，而是各自为战，疯狂扑杀。一个从正面强攻，一个绕后偷袭，另一个则直接扑向老板。
陈三更眼睛一瞪，怒吼一声：“别碰他！”
他猛地抽出铜镜碎片，全力催动。
寒气炸开。
这一次，范围更大，温度更低，连地上的碎砖都结了一层白霜。扑向老板的那个魄夺者动作一僵，像是被冻住了关节，扑到一半就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另外两个也被影响，动作迟缓。
陈三更抓住机会，冲向正面那个，铜钱剑直刺其胸。对方抬手格挡，但他这次用了全力，剑尖直接穿透指刃，刺入掌心，再往前一送，贯穿肩膀。
那人后退两步，灰袍染黑。
陈三更没追。
因为他感觉到胸口的铜镜猛地一震，像是要炸开。
他低头看。
镜面依旧无光，但边缘已经开始发红，像是被烧到了极限。
他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他咬牙，把镜子塞回口袋，转身冲向最后一个还站着的魄夺者。
那人见势不妙，竟转身就跑。
陈三更追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停下了。
喘着粗气，站在原地。
五个魄夺者，三个倒地，一个重伤后退，最后一个逃了。
但他也好不到哪去。
左臂完全麻木，右腿开始抽筋，额头冷汗混着血往下淌，视线有点模糊。他用铜钱剑拄地，撑住身体，一步一步挪到老板身边。
那人还昏着。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他松了口气，靠着石碑坐下，把老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靠得更稳些。
然后他抬头，看向远处那个斗篷人。
对方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陈三更也没开口。
两人隔着三十米的荒土，对视着。
风又起来了。
吹过废墟，卷起一层灰，贴着地爬。
陈三更眯了下眼。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他低头看口袋里的铜镜。
镜片还在震，但频率慢了很多，像是心跳到了极限后的余颤。
他轻声问：“还能撑多久？”
镜子没回应。
只是轻轻一震，像是在说：我不知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死鱼一样的灰，不燃也不灭。
他重新握住铜钱剑，剑尖点地，准备迎接下一轮。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青砖松动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
通道拐角处，一块原本嵌得很紧的青砖，突然向外凸起了一点。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墙后慢慢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