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贴地爬。
陈三更的右手抠在砖缝里，指甲翻了半片。他听见身后通道拐角那几块青砖“咯”地一声，又往外顶了一寸。碎泥簌簌落下，像是墙后有什么东西正用头抵着，一点点拱出来。
他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动不了。
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全麻了，像塞进了一截冻硬的铁管；右腿抽筋还没好利索，小腿肚一跳一跳地疼。嘴里一股子铁锈味，分不清是咬破的舌头还是溅进嘴里的血。他喘得厉害，每吸一口气，肋骨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刚才那一撞，估计断了一根。
但他不能倒。
老板还靠在石碑旁边，昏着，胸口起伏微弱。那三个残存的魄夺者虽退，却没走远，影子贴在断墙边缘晃，像三团不肯散的雾。远处那个戴斗篷的首领依旧站着，手插在袖子里，嘴角挂着点笑，不动，也不说话。
对峙。
死寂。
然后，墙响了。
“咚。”
不是轻响，是闷击，像有人拿锤子砸墙根。紧接着，整面墙抖了一下，裂缝扩大，青砖崩飞两块，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陈三更瞳孔一缩。
来了？增援？
他喉咙发干，想骂句脏话，却发现声音卡在气管里出不来。他只能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上提。铜钱剑还插在身前的地里，剑柄微微颤，映着他抖的手指。
他伸手去够。
左手抬到一半，整条胳膊就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抽搐，啪地拍回地上。他咬牙，改用右手，五指抓进土里，蹭着往前挪了半尺，终于摸到剑柄。
他握紧。
借力，往上顶。
膝盖刚离地，右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扑，额头差点磕在剑刃上。他一只手死死扒住剑身，另一只手撑地，才没彻底栽下去。
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耳朵眼，痒得要命。
他没擦。
眼睛死盯着那堵墙。
洞口又大了些。
一只手伸了出来。
灰袍，指节粗大，指甲漆黑——是魄夺者的爪子。
陈三更呼吸一滞，手臂肌肉绷紧，准备拼最后一把。哪怕站不起来，他也能掷剑，能扑上去咬人，能用打火机烧对方的脸。他不怕死，只是有点烦——明明都快熬过去了，怎么还得再来一次？
那只手抓住了墙沿。
接着，肩膀挤出。
灰袍鼓胀，像塞满了干草。脑袋慢慢探出，兜帽下没有脸，只有一片翻涌的黑雾。
陈三更牙关咬紧，舌尖抵住上颚，准备再咬一口血雾催剑。
可就在那人一只脚跨出墙体的瞬间——
“轰！”
一道黄光从墙外斜劈而入，正中那颗“脑袋”。
火炸开。
灰雾瞬间被点燃，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叫，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被轰回洞里。紧接着，又是两道符纸飞来，“啪、啪”贴在墙体两侧，火光蔓延，将整个洞口封住。
陈三更愣住。
这符……不是他的。
他猛地抬头。
墙外尘土飞扬，几道人影快速逼近。最前面那个穿着黑色作战服，左耳三枚银环在月光下反着冷光，右手甩出第三张符，直取另一个潜伏在瓦砾堆里的魄夺者。
符纸未落，那人已察觉，猛地抬头，灰袍鼓起就要逃。
“定！”
一声低喝。
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一道金线，缠上魄夺者脖颈。那人动作一僵，随即“砰”地炸成一团黑烟。
来人落地，单膝点地，顺势一滚卸力，稳稳站定。
陈三更看清了他的脸。
驱邪师。
他身后跟着四名联盟成员，全都手持符纸，动作利落，迅速散开阵型，封锁残敌退路。其中两人直扑断墙角落，另两人则绕向老板所在位置，一人拔刀警戒，一人蹲下探鼻息。
驱邪师没看陈三更。
他站在原地，右手从袖中抽出三道新符，捏在指间，目光扫过四周。
“还有三个。”他嗓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两个藏北侧塌房，一个在你们背后十米，装死。”
陈三更没动，也没答话。
他还在喘，胸口起伏剧烈，额头上混着血和汗往下淌。他想说句“谢了”，但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浊气。
驱邪师这才转头看他一眼。
眼神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件勉强还能用的工具。
“你快报废了。”他说。
陈三更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
驱邪师收回视线，抬手一扬，三道符齐出，分别射向三个方向。符纸未落地，已在空中自燃，火光映出两道仓皇跃起的灰影，以及背后那具原本“昏迷”的躯体——它猛地抬头，兜帽脱落，露出一张焦炭般的脸。
“找死。”驱邪师冷笑。
他左手结印，掌心雷纹一闪，三道细小闪电凭空生成，在空中交织成网，朝三处同时落下。
“噼啪！”
雷火炸开。
北侧两人当场被劈翻在地，灰袍燃起绿火，挣扎两下便不动了。背后那个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过主击，却仍被余波扫中右腿，整条腿焦黑蜷缩，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一道补符贴脸，轰进地里。
尘埃落定。
场上只剩一个。
就是那个一直站在远处的斗篷首领。
他依旧没动，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那抹笑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现在，连那点笑意也凝住了。
驱邪师收手，符纸归袖，转身走到陈三更面前。
“能站吗？”他问。
陈三更试了试，右腿一用力，膝盖直接打弯。他撑住铜钱剑，才没跪下去。
“差不多。”他说。
驱邪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冲手下比了个手势。一人立刻上前，架住陈三更左臂，将他半扶半拖地带到安全区域。另一人则迅速检查老板伤势，确认无大碍后，取出应急药膏简单包扎。
驱邪师站在中央，抬头看向那个斗篷人。
“你还等什么？”他问，“等我们请你喝茶？”
斗篷人没答。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膛。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平稳，像心跳。
驱邪师眯眼。
他知道这个动作——魄夺者用来同步目标心律，准备发动精神侵蚀。
“找错人了。”他说完，左手猛然拍向胸口纹身。
锁链缠绕的雷神像亮起一道蓝光，他体内气息骤然暴涨。周围空气开始震颤，地面细沙无风自动，悬浮半空。
斗篷人手指一顿。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其余残部见状，纷纷撤退。有的钻进废墟缝隙，有的直接化作黑烟消散。转眼间，场上清净。
联盟成员迅速集结，两人守外围，两人清场，一人继续照看老板。驱邪师走到陈三更身边，蹲下，盯着他那条发黑的右腿。
“沼泽毒？”他问。
陈三更点头：“沾了点，不致命。”
“嘴硬。”驱邪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扔给他，“解瘴丸，含着，别咽。”
陈三更接住，没打开，揣进兜里。
驱邪师也不在意，站起身，扫视全场。
“你们怎么在这儿？”陈三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盯你们很久了。”驱邪师说，“从鬼市出来就开始跟。你们走死亡沼泽，信号断了半小时。联盟有预警系统，魄夺者大规模调动，我能查到轨迹。”
陈三更沉默。
难怪总觉得后脖颈发凉，像是被人用针尖轻轻戳着。
“你不信我。”驱邪师冷笑，“所以没求援。”
“我没资格求。”陈三更说，“你们也不一定救。”
“确实不一定。”驱邪师承认，“但我今天必须来。”
“为什么？”
“因为那个盒子。”驱邪师目光落在陈三更胸前口袋，“它释放的阴气波动，和十年前一场大案一样。联盟档案标记为‘S级污染源’。你要是死了，盒子失控，半个城都得遭殃。”
陈三更低头看了眼口袋。
乌木盒安静躺着，表面裂痕更深了，隐约有热流渗出。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越来越躁动。
“所以你是为任务来的。”他说。
“当然。”驱邪师看着他，“顺便看看你还能不能用。”
陈三更笑了笑，没反驳。
他知道驱邪师从来就没把他当同伴。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带毒的工具，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拆。
但现在，他不介意。
有人来就行。
他靠着一块断碑坐下，闭了会儿眼。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疼，尤其是左臂，麻木感开始往肩颈蔓延，像是有条蛇正顺着血管往上爬。
他摸出打火机，啪地点燃。
火苗跳了一下。
没有阴气波动。
他松了口气，又把它掐灭。
驱邪师站在不远处，正在和手下低声交谈。片刻后，那人点头，转身离开，应该是去外围设哨。
风又起了。
吹过废墟，卷起一层灰，贴着地爬。
陈三更睁开眼，看见驱邪师走回来，停在他面前。
“休息十分钟。”他说，“然后我们得动身。”
“去哪？”
“最近的安全屋，在城西。你们俩都得处理伤口，尤其是你。”他指着陈三更的右腿，“再拖两小时，毒素入心，神仙难救。”
陈三更没动。
“老板呢？”他问。
“已经安排人抬出去，车在外围等着。”
“那我呢？”
“你？”驱邪师看了他一眼，“自己走，或者我把你打晕扛过去。”
陈三更咧嘴：“威胁我？”
“提醒你现实。”驱邪师说，“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别跟我谈尊严。”
陈三更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确实，快到极限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够铜钱剑。
驱邪师皱眉：“你还想拿？”
“习惯了。”陈三更说，“空着手，心里慌。”
驱邪师没拦他。
他接过剑，拄着，慢慢站起来。右腿一软，差点又跪下，被驱邪师一把拽住胳膊拉住。
“省点力气。”他说，“前面还有三公里，全是暗巷和旧管网，不好走。”
陈三更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联盟成员已经开始收拾装备。有人在焚烧残留的灰袍碎片，黑烟升腾，带着一股腐臭味。另一人在拆除临时警戒符，动作熟练。
忽然，陈三更胸口一烫。
他低头。
口袋里的铜镜碎片微微发烫，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动。
驱邪师察觉异样，看了他一眼：“怎么？”
“没事。”陈三更说，“镜子有点热。”
驱邪师皱眉：“那玩意儿还活着？”
“算不上活。”陈三更摸了下口袋，“就是……没完全熄。”
驱邪师没再问。
他知道那镜子是什么。
新娘魂魄。
十年前他就见过一次，当时那股寒气差点冻裂他的符纸。现在它还在，说明那灵体还没散，甚至可能还在帮陈三更压着盒子里的东西。
危险。
但也……有用。
“走吧。”驱邪师说，“天快亮了。”
陈三更点头，拄剑迈步。
第一步，右腿剧痛，差点跪倒。他咬牙撑住，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终于能正常发力。
驱邪师走在他外侧，随时准备扶一把。
他们穿过废墟，走向外围。两名联盟成员在前方开路，一人持符探阴，一人持刀戒备。后方两人抬着老板，缓慢跟进。
风停了。
灰落了。
废墟恢复死寂。
只剩几缕黑烟，还在缓缓上升。
陈三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下。
他知道，只要还能动，就还没输。
身后的阴影里，一块碎砖突然轻微移动。
像是有人刚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