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不到三秒。
阿绯的旗袍下摆猛地鼓起，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甩开。她原本悬浮在半空的身形突然下沉一寸，脚尖离地还有三十公分，整个人却像是踩进了泥潭里，开始缓缓旋转。
陈三更的阴眼还在烧，视野边缘泛着血丝，但他看清了——她耳坠上那六颗琉璃珠，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不是红光，是黑火。
第一颗燃起时，地面裂开一道缝，从废墟中央直延伸到东边小学操场，水泥块翻卷如浪。第二颗亮起，整条街的路灯同时炸裂，玻璃渣子落了一地。第三颗刚冒火星，远处一栋七层居民楼的外墙直接剥落，钢筋裸露在外，像被人撕开了皮。
第四颗点燃的时候，网吧老板睁开了眼。
他喉咙里“咯”了一声，像是骨头卡住气管，整个人抽了一下，手指抠进砖缝。他没看天上的阿绯，也没看身边的陈三更，而是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烧焦的账册残页。
纸已经脆得不行，一碰就掉灰。他用牙齿咬住一角，用力一扯，撕下一小片，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立刻吐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地上，竟不散开，反而像活物一样往四周爬，勾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左手跟着抹过去，把血涂成一个残缺的圆，中间画了个叉。
做完这个动作，他又昏过去了，头一歪，靠在墙上不动。
但那道血痕留在原地，微微发烫，像一块贴在地上的烙铁。
第五颗琉璃珠爆燃。
空中六道红光齐射，分别冲向城市六个方向。其中一道正对小学教学楼，速度极快，几乎是一闪而至。
就在它即将撞上墙体的瞬间，一道微弱的雷弧从侧面劈来，不偏不倚打在红光侧沿。
“啪！”
声音不大，像湿柴火炸了个火星。可那道红光硬生生偏了十五度，擦着教学楼外墙飞过，击中后方废弃锅炉房，轰的一声炸出个三米宽的坑。
驱邪师跪在地上，左手掌心贴着最后一片焦符，指尖全是血。他刚才那一击用了精血引雷，现在整条手臂都发紫，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没抬头，只是把牙咬进了下唇，又尝到了血味。
第六颗琉璃珠也燃起来了。
六道红光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倒五芒星，笼罩整座城市。星图每转一圈，地面就震一次，裂缝越来越多，喷出的黑雾越来越浓。街上那些还没倒下的行人，一个个开始抽搐，双眼翻白，嘴角流涎，像是集体中了毒。
陈三更站在原地，铜钱剑插在身前的地里，双手撑着剑柄。
他的左腿已经麻了，右肩伤口不断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滴。血刚落地就蒸发，冒出淡淡的白烟。阴眼疼得像是有人拿锥子在里面搅，但他不敢闭。
他知道，只要一闭，再睁眼可能就是另一副光景了。
阿绯终于开口了。
“你们知道吗？”她声音很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我最讨厌守夜人。”
她低头看着陈三更，嘴角往上翘，露出狐狸笑。
“守夜的，不睡也不死，就那么站着，看着所有人走，看着所有事烂。你说你图什么？图那份工资？图半夜没人骂你？还是图……你能多看一眼不该看的东西？”
她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一压。
结界残余的裂痕突然扩张，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陈三更脚下的地面“咔”地裂开，他本能地往后跳，可左腿使不上力，只挪了半步，就被崩起的碎石砸中膝盖。
他没倒。
剑还插着。
但他听见自己膝盖骨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裂了。
阿绯继续说：“我给你机会走。三次。第一次在鬼市门口，你回头了。第二次在死亡沼泽，你救了那个废物老板。第三次在听魂井，你放走了新娘魂。”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数别人家的错事。
“现在，我不给了。”
她右手抬起，六颗琉璃珠同时震动，魂火倒流回耳坠，汇聚到掌心。一团漆黑的光开始凝聚，越缩越小，最后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却压得空气都在颤抖。
陈三更知道，这是终结一击。
他想动，可全身肌肉都不听使唤。刚才那一剑耗尽了所有力气，现在连抬手都难。他只能靠着铜钱剑撑住身体，视线模糊地盯着阿绯的手。
就在这时候，一阵冷风拂过他耳边。
新娘魂魄飘到了他左侧，只剩一层薄影，连嫁衣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攻击，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了陈三更的左肩上。
一瞬间，他阴眼里翻涌的灰雾稳了一下。
不是恢复，也不是增强，就像是快熄的炉子里被人吹了口气，火星子跳了一下。
够了。
他借着这股劲，强行集中意识，回溯刚才那几秒的画面。
六道红光射出时，他注意到一件事——南方那道轨迹，在离体瞬间有极其短暂的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了一下才连上。
当时驱邪师打出雷弧，干扰的是东南方向的红光，可偏偏是正南那道，出现了最明显的偏移。
为什么？
他再看阿绯的耳坠。
六颗琉璃珠围着一个空位，正是之前被他斩碎的那颗所在的位置。那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可每当她调动魂火，那里就会浮现一丝虚影，像是一道没愈合的伤疤，能量流经此处时明显滞涩。
缺了一颗。
六魂不全。
术法有隙。
他明白了。
可明白有什么用？他站都站不稳，怎么打？
阿绯的手掌已经推了下来。
那点黑光脱离她的掌心，缓慢下坠，速度越来越快，所过之处，空气塌陷，留下一条真空通道。地面的裂缝自动对齐，像一张嘴等着吞食猎物。
网吧老板还在昏着，血阵开始发黑，边缘龟裂。
驱邪师试图再画符，可手指刚碰到焦符，整片纸就化成了灰。他喘了口气，把最后一口血喷在掌心，想靠血迹残留的阳气勉强勾个引雷符。
画到一半，手抖得写不下去。
新娘魂魄的最后一缕气息消散在风里，她搭在陈三更肩上的手变成了透明，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身子。
她没完全消失。
还剩一点影子，浮在他左后方，像件忘了收的旧衣服，挂在那儿。
陈三更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松开了撑剑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摸向左手腕。
七圈红绳早断了，符灰洒了一地。可他还记得每一圈打结的位置，记得哪一圈封的是镇煞灰，哪一圈混的是养父留下的骨粉。
他用拇指和食指，凭记忆捏起一小撮残灰，塞进嘴里。
咽下去。
一股灼热从胃里冲上来，直顶脑门。他眼前一黑，差点跪倒，硬是靠着剑撑住了。
但这股热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盯着阿绯那只正在下压的手，盯着她耳坠上那个空缺的位置，盯着那道每次能量流转都会闪一下的虚影。
他在等。
等她出手的节奏出现破绽。
只要一次。
哪怕半秒。
阿绯的手掌离地面只剩十米。
黑光已经膨胀到篮球大小，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远处的电线杆一根根断裂，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拧断。一辆停在路边的报废轿车突然解体，零件四散飞溅。
陈三更的鼻孔又开始流血，顺着嘴唇往下滴，滴在剑身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忽然想起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老张端着粥推开守夜室门的样子。
“趁热喝，凉了伤胃。”
那时候他觉得这行就这样：活着的人送死人，守夜的喂守夜的，谁也不多话。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送的不是粥，是命。
他抬起左手，用沾血的指尖在剑柄上划了一道。
不是符，不是咒，只是一个标记。
他知道，下一剑必须砍在那个空位上。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让这场婚，再也拜不下去。
阿绯的手掌降到五米。
黑光压得地面凹陷，碎石浮空，围成一圈向上漂起。她的旗袍在强压下猎猎作响，头发全扬了起来，露出脖子上那道细长的狐尾纹身，正随着妖力波动忽明忽暗。
她眼神变了。
不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她要毁了这里。
毁了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包括她自己。
只要这一拜能成。
陈三更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千百个人在同时低语。他分不清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真实。
但他还能看见。
看见她耳坠上那道虚影，随着妖力运转，一闪，再闪。
第三次闪的时候，她的手掌会微微停顿。
零点三秒。
足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血味灌满鼻腔。
然后，他拔起了剑。
不是向前冲，不是跃起反击，而是双脚钉在原地，双手握剑，将剑尖对准天空。
他在等那个瞬间。
那个她力量循环中断的瞬间。
网吧老板突然又咳了一声，嘴角溢出新的黑血。
驱邪师的手终于画完了最后一个弯，掌心血符成型，微弱的雷光在他指尖跳跃。
新娘魂魄的最后一丝影子，轻轻拂过陈三更的耳垂。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阿绯的手掌降到三米。
黑光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形成一个绝对黑暗的球体，直径已达两米。它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
她的耳坠第六次亮起。
能量再次汇聚。
就在那一瞬——
虚影闪现。
陈三更动了。
他没有大喊，没有怒吼，只是把全身残存的力气、所有未断的执念、每一滴还在流动的血，全都灌进这一剑。
剑锋斜切而上，不攻人，不破阵，直指她耳坠中央那个空缺的位置。
剑身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幽光。
不是强光，不是雷火，只是一道细长的光痕，像夜里划过的流星。
可它正好卡在那个零点三秒的缝隙里。
剑尖触及虚影的刹那，阿绯的手猛然一顿。
黑光球体剧烈震荡，表面出现蛛网状裂痕。她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惊恐，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她感觉到——
那个空位，真的能被打破。
而一旦打破，百年执念，万魂祭礼，全都成了笑话。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没说出来。
因为陈三更的剑，已经穿过了那道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