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穿入虚影的刹那，空气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陈三更没听见声音，也没看见光爆，只觉得手腕一震，仿佛捅进了一团湿透的棉絮里——不痛，也不硬，就是那种黏糊糊的阻力，顺着铜钱剑往他胳膊里钻。他咬着牙没撤，反而把全身重量压上去，像钉棺材钉那样，一寸寸往里送。
他膝盖已经软了，全靠剑撑着才没跪下。左腿从膝盖骨裂的地方开始发麻，右肩伤口不断渗血，血滴到地上就“滋”地一声蒸发，冒点白烟。鼻孔还在流血，顺着嘴唇往下淌，咸腥味在嘴里打转。
可他还站着。
剑还插着。
阿绯的手停在半空，离地面只剩三米。她掌心那团黑光球体猛地一顿，表面浮现出蛛网状裂痕，嗡鸣声变了调，从低沉变成刺耳的尖啸，像是烧红的铁条被人用锤子猛砸。
她眼神变了。
不是惊怒，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错愕。
好像她这辈子头一回遇到“计划外”的事。
然后，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抽搐。
紧接着，整条右臂开始抖，连带着掌心的黑光球体晃动起来，能量流紊乱，像电压不稳的灯泡忽明忽暗。她想抽手，可剑卡在耳坠虚影的位置，阴气顺着剑身倒灌进去，直冲魂核。
她闷哼了一声，脖子上那道狐尾纹身突然剧烈跳动，像是皮底下有东西要破体而出。
陈三更感觉到了——那股反噬来了。
一股滚烫的妖力顺着剑身反弹回来，撞得他胸口一闷，喉头泛甜，一口血直接喷在剑柄上。血刚沾铁，立刻“嗤”地冒起黑烟，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他没擦，也没躲，只是把左手按在剑脊上，用指腹死死抵住。
他知道，现在不能退。
一退，这剑就废了。
刚才那一击是所有人拼出来的命换来的：新娘魂魄最后一丝气息拂过他耳朵，驱邪师指尖雷光将尽未尽，网吧老板昏迷中划出的血阵还在微微发亮。他要是松手，等于把这些人都扔进了火堆。
所以他只能撑。
哪怕骨头快散架了，也要把这口剑钉在这儿。
他咬破舌尖，用痛感逼自己清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再灌点东西进去。”
他不知道该灌什么，只知道必须填。
于是他调动体内残存的阴气，顺着经脉往剑身推。阴眼还在烧，视野边缘泛着红，但他顾不上了，只觉一股凉意从丹田往上顶，混着血腥味一起涌向手臂。
铜钱剑开始发热。
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暖，而是像刚出炉的烙铁，烫得他掌心起泡。可他没撒手，反而把十指收得更紧，指甲抠进剑格的缝隙里，硬生生把阴气往阿绯的耳坠缺口里塞。
“你……”阿绯终于开口，声音断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广播，“你根本不懂……你在毁什么……”
她话没说完，整个人猛地一颤。
黑光球体炸开一道裂缝，喷出的黑雾撞上地面血阵，发出“滋啦”声，像油泼在火上。血阵边缘开始发黑、龟裂，但就在彻底崩解前，网吧老板右手突然又抽了一下，食指无意识在地上划了个短弧。
那道残留的血痕瞬间亮了一瞬。
虽只两秒，却足够延缓黑雾扩散的速度。
也就是这两秒，驱邪师睁开了眼。
他左手指尖还缠着最后一点焦符，雷光微弱得像快熄的蜡烛。他看了眼陈三更背影，又看了眼空中摇摇欲坠的黑光球体，忽然咧嘴笑了下，牙缝里全是血。
“行啊，守夜的。”他低声说，“这次没躲。”
说完，他把最后一口血喷在掌心，用拇指蘸着，在剑柄侧面快速抹了一道。
血痕刚成，指尖雷光“啪”地跳了一下，顺着铜钱剑窜了上去。
陈三更只觉手臂一麻，像是被高压电打了下，整个人差点弹起来。可下一秒，他发现剑身上的阴气流动顺畅了，不再受阻，反而加速往阿绯耳坠缺口里钻。
他知道，这是阳雷之力在帮他导引。
所以他更不敢松。
双臂肌肉绷到极限，青筋在皮肤下暴起，像几条快要炸开的水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喊，也不是叫，就是那种从肺底挤出来的声音，混着血沫一起喷出来。
剑身往前又推进了半寸。
就这半寸，阿绯的脸扭曲了。
她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痛楚，不是伪装，不是表演，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撕裂感。她张嘴想骂，结果吐出的是一口黑雾，里面夹着碎肉般的絮状物。
她耳坠上的六颗琉璃珠同时震动，一颗接一颗亮起，可这次不再是黑火，而是猩红的光，像是被点燃的血管。每亮一颗，她身体就抖一下，脖子上的狐尾纹身开始渗血，顺着锁骨往下流。
“你……不该……”她声音发颤，“你不该碰那个位置……那是我封印的地方……”
陈三更没理她。
他只知道，这一剑必须钉死。
他想起养父临终前说的话——“镇邪不在力，在心不断”。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不是力气大就能赢，是心里那根线不能断。断了，人就垮了。
所以他默念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像念经一样，把所有执念都灌进这一剑里。
剑尖又进了一分。
阿绯终于撑不住了。
她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尖叫，也不是怒吼，而是一种介于哭和嚎之间的声音，像是被人活生生扯断了魂链。她整个身体猛地一震，悬浮的身形往下坠了半尺，旗袍下摆瞬间焦黑一片，像是被无形的火烧过。
她耳坠上的六颗琉璃珠接连炸裂。
第一颗爆开时，溅出一团魂火，砸在路边一辆报废轿车上，车壳当场融化，只剩骨架冒着黑烟。第二颗炸时，魂火扫过电线杆，金属杆子像蜡一样弯曲倒塌。第三颗炸开，魂火落地，烧出一个深坑，沥青地面直接汽化。
第四颗炸时，她身体开始出现裂纹。
不是皮肤裂，是整个人像是瓷器烧坏了釉，从肩膀开始，一道细线往下蔓延，一直延伸到腰际。裂纹里往外喷黑雾，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内脏在蒸发。
第五颗炸时，她终于想逃。
右手猛地往后抽，想脱离剑的控制。可陈三更早有准备，双脚死死钉在地上，腰腹发力，硬是把剑往前一送，卡得更深。
“走不了。”他哑着嗓子说，嘴角溢血，“你说过不给机会了，那就别想逃。”
第六颗琉璃珠炸开的瞬间，新娘魂魄的最后一丝影子飘到了剑尖。
她没说话，也没动作，只是轻轻一触。
就像多年前在陈家老宅的祠堂里，她第一次接过他递来的合婚帖那样，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刹那间，铜钱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不是耀眼的那种，而是像晨光刚照在旧铜镜上的反光，微弱，但清晰。金光顺着剑身蔓延，瞬间锁死了阿绯耳坠缺口周围的空间，形成一个看不见的牢笼。
她动不了了。
哪怕想自爆妖丹都做不到。
陈三更感觉到了——那股阻力消失了。
现在不是他在推，而是剑自己在往里钻，像是被某种古老的力量牵引着，要把这道虚影彻底剜出来。
他没松手。
反而把双臂张开，像抱一棵快倒的树那样，把剑搂得更紧。
他知道，这一下成了。
阿绯的身体裂纹越来越多，黑雾狂喷，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她还想说什么，可嘴一张，喷出的就是黑烟。她的眼睛不再是狐狸瞳，而是恢复了人类的圆形，里面竟有一丝……释然？
但她没说完。
因为陈三更猛地一喝，双臂肌肉炸开，鲜血从袖口渗出，顺着剑身往下流。他把全身力气都压上去，剑尖狠狠一拧，像是要把她魂核里的最后一丝执念绞碎。
“砰！”
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也不是断裂，而是像密封罐子终于被打开的声音。
阿绯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缓缓后仰，像断线的木偶那样，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她耳坠中央那个空缺的位置，终于彻底塌陷。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风突然停了。
整个战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陈三更还举着剑，手臂抖得厉害，手指几乎失去知觉。他想喘，可肺里像塞了团棉花，吸不进气。他双腿发软，膝盖骨“咯”地响了一声，差点跪倒。
但他没倒。
他死死盯着阿绯。
他知道，她还没死。
只是伤了。
重创了。
只要她还飘在那儿，就不能放松。
网吧老板靠墙躺着，右手血痕已经熄灭，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驱邪师瘫在地上，左手焦黑，单片眼镜碎了半边，眼皮半搭，意识尚存，但动不了。
新娘魂魄消失了。
最后一丝影子在触剑后彻底散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陈三更低头看了眼剑尖。
金光已经褪去，铜钱剑恢复原样，只是表面多了几道细小的裂纹，像是承受过太大压力。
他抬头。
阿绯的身体开始缓慢消散。
黑雾从裂缝中不断溢出，被风吹散。她的旗袍一点点褪色，从鲜红变成灰白。她脸上的狐狸笑再也撑不住，嘴角歪斜，眼神涣散。
但她还是没完全消失。
仍悬浮在半空，像一件被钉在墙上的旧衣服，还没来得及摘下来。
陈三更站在原地，没动。
剑还举着。
手还在抖。
血还在流。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反击，也不知道这一击到底有没有斩断她的根。他只知道，现在不能放下剑。
一放，可能就前功尽弃。
所以他继续站着。
哪怕两条腿都在打颤，哪怕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哪怕鼻血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站着。
像过去无数个守夜的晚上那样。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张烧焦的纸片，打着旋儿飞过他脚边。
远处，一辆报废轿车的残骸“咔”地一声，塌下半边。
他没看。
只是把剑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