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照着，雪地白得发僵。坑洞深处那声闷响刚过，空气里浮着的碎雪还没落定，陈三更就动了。
他没再看阿绯，也没管她闭着眼站在原地是死是活。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他左手腕第三圈红绳断口还在渗血，血顺着掌心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青铜盘边缘的裂纹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烧红的铁碰到了水汽。
他咬破指尖，把血抹在铜钱剑刃上。剑身立刻泛起一层暗红的光，不亮，但稳。他用剑尖点向东南角符柱的断裂处，那里原本连着一道导流槽，现在只剩半截焦黑的铜丝耷拉着，像条死蛇。
“补东南角，引北脉残火汇心。”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皮，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驱邪师靠在符柱上，左耳三个银环全碎了，血顺着耳廓往下淌。他睁开眼，看了陈三更一眼，没说话，直接撕开焦黑的衬衫前襟，露出胸口被锁链缠绕的雷神纹身。那纹身原本是青金色的，现在一半焦黑，一半泛灰，像是被雷劈过又晾了三天的腊肉。
他抬起右手，蘸着自己胸前的血，在符柱底部画了个三角。
不是完整的续灵符，只是个导能楔子。他知道现在没时间讲究完整阵法了，只要能把散在北侧的残余灵力拽回来就行。
他手指刚落笔，地面就震了一下。
不是坑洞传来的那种闷响，是近的、急的，就在脚底下。符柱裂了道新缝，灰白色的水泥渣子簌簌往下掉。
陈三更盯着青铜盘上的能量回路——原本该是蓝光流转的七道主脉，现在只剩下三道半还在微弱闪烁，东侧和南侧彻底断了，西边那条也快熄。他能感觉到，地下那东西没走，它在等，等阵法彻底崩的那一刻。
不能再拖。
他把铜钱剑插进青铜盘中心的凹槽，剑柄朝上，像立了根旗杆。然后他解下左手腕剩下的六圈红绳，一根根搓开，把封在结里的符灰抖进阵眼四周的凹槽里。
符灰落地即燃，不是明火，是暗青色的小火苗，一簇一簇，贴着地表爬。它们沿着旧阵纹的走向蔓延，勉强接上了几处断裂的节点。
驱邪师那边也完成了导楔。他双手拍地，掌心血顺着符柱裂缝往下流，和之前画的三角混在一起。雷神纹身猛地一烫，他闷哼一声，一口血喷在符柱上。
那一瞬间，北侧残存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顺着断裂的导流槽往中心阵眼冲。虽然只来了三成，但够了。
青铜盘中央的光纹重新亮起，比刚才暗，但稳。
陈三更立刻抓住这股流，用阴眼锁定主控回路，发现东侧假节点还在吸能——老张当年布阵时留下的偏差，被阿绯利用过，现在又被地下那东西悄悄接了进来。
他没拆。
现在拆等于自毁防线。他只能绕。
他拔出铜钱剑，用剑尖蘸血，在青铜盘边缘补了道反向导槽。这招是赌命，万一能量逆冲，他自己先炸。但他没得选。
血一落槽，导流方向偏了十五度。原本流向假节点的能量被强行拽回主路，虽然只有两成，但至少不再外泄。
驱邪师喘着粗气抬头：“你他妈……真敢这么干？”
陈三更没理他，只是盯着阵眼中心的光束。那光原本是散的，像盏快坏的灯泡，现在开始聚拢，形成一道拇指粗的光柱，直指天空。
护盾成型了。
虽然是临时的，薄得像层窗户纸，但好歹是个壳。
他松了口气，结果这一口气没喘匀，肋骨处突然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阴眼反噬又来了。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电视信号不良，画面一圈圈缩进去。
他抬手摸了摸兜帽，往下扯了点，盖住额头。不是为了遮光，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他眼里的动静。
驱邪师撑着符柱想站起来，结果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骂了句脏话，用手肘顶住柱子，硬是把自己撑了起来。他看了眼东南角，那里的护盾波动最厉害，像块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塑料布。
“东边撑不住。”他说。
陈三更点头。他知道。东侧一直是弱点，导流槽最短，符柱最旧，加上刚才被魄夺者冲过一轮，结构早就松了。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六圈红绳还剩五圈半，符灰已经用了三分之一。这些符灰是老张生前给他的，每一圈都封着不同年份的镇魂灰，能压怨气，也能续阵法。但现在用一点少一点，没了就是没了。
他没犹豫，直接把剩下五圈红绳里的符灰全搓出来，洒在东侧护盾基座的四个角上。
符灰落地，青火再起。
这一次火势更大，顺着地缝钻进去，像是在地下烧了什么东西。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东侧护盾的波动立刻平缓下来。
驱邪师眯眼看着：“你还藏了这么多？”
“不是藏。”陈三更说，“是舍不得用。”
“现在舍得？”
“现在不用，就没机会用了。”
驱邪师咧了下嘴，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然后走到东侧符柱前，双手按地。雷神纹身还在发烫，但他不管，直接调动体内残存的电劲，往地底压。
“滋啦”一声，一道细如发丝的雷光从他掌心窜出，顺着阵纹扩散，瞬间凝固了护盾边缘。
护盾稳定了。
虽然还是薄，但至少不会再被轻易撕开。
陈三更盯着阵眼，确认能量流不再外泄，才终于松了半口气。他知道这还不算完，地下那东西还在，阿绯也没走，随时可能再动手。但现在至少有了喘息的机会。
他低头看青铜盘。血还在流，从鼻腔、耳朵、指尖，滴滴答答，混进阵法回路里。这些血不是白流的，每滴都在维持阵法运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心跳越来越慢，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空。
他摸了下打火机。
打火机在他卫衣口袋里，冰凉。他掏出来，按了下按钮。火苗“啪”地冒出来，黄白色，稳定，没有被阴气压灭。
周围暂时安全。
他把打火机收回去，没关。反正也没烟可点，只是习惯性地测试一下。
驱邪师靠回符柱，喘得像条老狗。他左耳全是血痂，雷神纹身焦裂处还在渗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画的三角符，发现边缘已经开始褪色。
“撑不了太久。”他说。
“撑到下一波就行。”陈三更说。
“你知道下一波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它先动。”
驱邪师哼了一声，没再问。他知道陈三更的性格，问也是白问。这家伙从来不说多余的话，能站着就不坐着，能闭嘴就不开口。可偏偏每次都能活到最后。
他抬头看了眼天。月亮圆得吓人，照得雪地发亮，照得青铜盘上的血迹清晰可见。他忽然想起半小时前，陈三更还在用记忆推阿绯，把她打得愣在原地。那时候他还以为这小子疯了，拿回忆当武器，简直是找死。
可现在看来，那不是疯。
那是唯一能赢的路。
他低头，又蘸了点血，在符柱底部补了道增压纹。这回不是三角，是个钩状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符咒的残片。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刻的。
陈三更没看他，只是盯着坑洞方向。他知道那东西没走。它在听，在看，在等阵法出现破绽。
他也等。
他把铜钱剑重新插回腰间，然后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道线。线不长，从青铜盘边缘延伸出去，指向东南角符柱。
这是新的备用回路。
万一主路断了，还能用这条临时接上。
他画完，抬头看了驱邪师一眼：“你还能撑多久？”
驱邪师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一个小时。最多。”
“够了。”
“够什么？”
“够我做完该做的事。”
驱邪师没再问。他知道陈三更的意思。这种时候，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他负责守符柱，陈三更负责控阵眼。谁倒下，谁就出局。
他靠回柱子，闭上眼，开始调息。体内的电劲已经快枯竭了，但他还能榨出最后一道雷光。只要再来一次冲击，他就能把护盾再加固一层。
陈三更站起身，看了眼四周。
阵法回来了。
虽然残破，虽然摇晃，但确实回来了。护盾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像层透明的茧，把他们罩在里面。坑洞深处没再传来闷响，风也停了，碎雪终于落了下来，轻轻盖在血迹上。
他抬头看了眼月亮。
圆得不像话。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敌人换了个呼吸的节奏。
他摸了摸左手腕剩下的五圈红绳，确认它们还在。然后他抬起手，把兜帽拉得更低了些，遮住眼睛。
他站在青铜盘旁，手持铜钱剑，立于阵眼中枢，保持警戒姿态。
驱邪师靠在东南符柱边，双手按地，作为阵法支点之一，尚未撤离。
雪还在下。
月光照得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