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悬在头顶，雪片落在青铜盘边缘的血槽里，立刻被蒸成一缕白气。陈三更没动，手指还按在铜钱剑柄上，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阵法稳了，但不是死寂的那种稳，是像锅盖压住沸水——底下还在翻。
驱邪师靠在符柱上，喘得像拉坏的风箱。他左耳全是干掉的血痂，雷神纹身焦黑一片，连轮廓都快看不清了。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血，又往符柱上按了一下。
“还能撑。”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人声，“再撑十分钟。”
陈三更没回话。他低头看了眼青铜盘中心的凹槽，那里积着一层薄血，正顺着旧刻纹往外渗。他知道这血不能停，一停，阵法就塌。
他拔出铜钱剑，用剑尖割开左手掌心。血立刻涌出来，他反手将血拍进凹槽。那一瞬间，青铜盘上的蓝光猛地一跳，像是熄火的炉子被人猛踹了一脚，重新燃了起来。
导流槽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微光，是整条线路从北脉残火一路烧到阵眼，噼啪作响，像通了高压电。东南角护盾边缘开始收缩，原本飘忽的光幕变得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坑洞深处的黑雾动了。
不是冲出来，而是被吸。第一缕冤魂从地缝里冒头，扭曲着，刚想逃，就被东侧电网勾住，拖进阵眼。它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随即炸成一团青烟，散了。
第二缕、第三缕……接二连三地被扯出来，像洗衣机甩干时的线头，一根根抽走。
阿绯站在坑边，闭着眼，嘴唇泛紫。她右手搭在旗袍开衩处，指尖微微颤。突然，她睁开眼，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右手猛地抬起，一道黑芒从指尖射出，直刺青铜盘。
陈三更早有准备。
他横剑一挡。铜钱剑撞上黑芒，发出金属刮瓷砖的声音，刺得人牙酸。剑身震得发麻，他手臂一沉，膝盖差点弯下去。但他没退，反而往前顶了半步，硬生生把黑芒推偏。
黑芒擦着阵眼掠过，打在雪地上，轰出个焦黑的坑。坑底的土瞬间碳化，冒出一股腥臭味。
剑身上多了道裂纹。
陈三更没看。他知道这剑撑不了多久，但现在不是换的时候。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刃上。血一沾铁，剑身泛起暗红，裂纹暂时止住。
驱邪师那边也动了。
他双手拍地，最后一点电劲从掌心窜出，顺着阵纹铺开。雷光如蛛网般蔓延，瞬间封死所有可能逃逸的节点。一个刚冒头的冤魂被电网缠住，惨叫着被拖进阵眼，炸成灰。
冤魂越来越少。
每灭一个，阿绯的身体就抖一下。她的耳坠开始闪烁，琉璃里的魂火由红转灰，再转黑，最后“咔”地一声，一颗碎了。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碎片落在雪地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她七窍开始渗血。
鼻腔、眼角、耳朵，血慢慢流下来，在苍白的脸上画出几道红线。她没擦，只是站着，手指抠进旗袍布料，指节发白。
最后一个冤魂被吸入阵眼。
那是个小孩模样的影子，哭着喊娘，刚进阵眼就炸了。天地一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雪也不落了，悬在半空，像被按下暂停键。
阿绯身体猛地一震。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雪里。紧接着，整个人向前扑倒，脸砸进雪堆，一动不动。耳坠全碎了，残片散在周围，像撒了一圈玻璃渣。
陈三更松了口气。
他单膝跪地，铜钱剑插进地面支撑身体。鼻腔又有血流出来，滴在剑柄上，一滴，两滴。他没去擦，只是盯着阿绯的方向。
她没死，还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驱邪师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靠着符柱，慢慢滑坐在地，两只手摊开贴地，像是再也抬不起来了。
远处传来动静。
几个黑影从掩体后探出身，看清场面后愣了几秒。一人试探性地喊：“……成了？”
没人接话。
那人又喊了句：“赢了！压住了！”声音有点抖，像是不敢信。
旁边的人跟着吼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挥着手，有人跳起来拍大腿。欢呼声在空地上荡开，但没人敢靠近，只在远处站着，仰头望着这边。
陈三更没回头。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腕，剩下的五圈红绳还在，但符灰已经用得差不多了。他慢慢把剑从地上拔出来，拄着站直。
雪地很静。
阿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旗袍被雪盖住一半，露出的手指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风忽然起了，吹起他兜帽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