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那阵震动还在，像踩在一头沉睡野兽的胸口上。陈三更没停，继续往下走。第七级台阶，鞋尖蹭到一块凸起的砖，他低头，看见上面刻了个“囍”字，和刚才那一块一模一样。
不对劲。
他抬眼往前看，石阶蜿蜒向下，黑得看不见底。可这感觉太熟了——七步一循环，每走到底，空间就悄悄翻个面，把你扔回原点。不是路错了，是地基在动。这宅子的地脉早被阵法蛀空了，底下不是土，是活的。
“又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
驱邪师站他身后半步，单片眼镜蒙着灰，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胸口纹身的位置。雷神像的锁链边缘发黑，那是上次用雷符炸开怨灵时留下的反噬痕迹。现在它微微跳动，像在应和什么。
陈三更蹲下，从衣领内侧抽出铜钱剑碎片，割破左手食指，血滴在金属上，顺着裂痕渗进去。他把碎片贴在额前，闭眼。
阴眼开了。
视野里全是黑丝，缠绕、打结、流动，像一张被人揉皱又展开的网。他盯着脚下青砖的缝隙，数着步子：一、二、三……六、七。
第七步落地的瞬间，地面纹路变了。原本朝南的“兑”位偏转了十五度，砖缝构成的八卦图像是被人轻轻拧了一圈。他立刻抬起右脚，在鞋底抹了道血，画了个断开的“连”字。
“走。”他睁眼，“别踩我刚站过的那块。”
驱邪师迈步跟上，两人并肩再下七级。这一次，台阶没有重置。尽头是一堵石墙，表面浮着一层薄雾，像是地下水汽凝成的膜。
“不是终点。”陈三更说，“是障眼法。”
他伸手摸向墙面，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下一秒，整面墙开始震颤。雾气翻涌，显出一道裂缝，只有巴掌宽，却深不见底。
驱邪师摘下左耳最后一枚银环，捏在手里。银光一闪，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打在银环上。嗡的一声轻鸣，空气中泛起波纹，像是水面被石子打破。
裂缝扩大。
两人跃入。
落下的地方是间低矮石室，四壁无窗，中央立着一座石台，上面放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蒙尘，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可仍能照出人影——只是那影子不太对，肩膀歪斜，头颅位置比实际高出两寸，像是从另一个时间里伸出来的。
陈三更没动。
他手腕上的红绳第三圈突然绷紧，符灰外泄，飘出一点暗红粉末，落在地上，立刻被砖缝吸走。他低头看，绳结边缘发烫，像是有人在里面烧火。
“它知道我们来了。”他说。
驱邪师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扫过四周。墙上没有符文，地面也没刻阵，可空气里有种压人的静，连呼吸都显得多余。“这地方不该有东西。阵法残了，地宫塌了，镜子还能留到现在，说明它不想走。”
“或者，它走不了。”陈三更走向石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停下，离镜子还有一步距离，伸手探向镜面。
“别碰。”驱邪师说。
“已经碰过了。”陈三更收回手，“昨晚梦里，我就见过它。梦见一个女人穿着嫁衣，跪在这儿，手里拿着这玩意儿对月亮说话。她说‘你要活着，才能看见我’。我没看清脸，但声音熟得要命。”
驱邪师没接话。他知道陈三更不做无意义的梦。这家伙的阴眼不是拿来吓小孩的玩具，是真能照见因果的东西。
陈三更再次伸手，这次没停。掌心覆上镜面。
刹那间，眼前炸开一片红光。
画面冲进来，不是看，是被塞进脑子——
烛火摇曳，大堂挂满红绸，棺木并列摆放在正中，一口漆黑，一口朱红。穿嫁衣的女人跪坐在地，手握铜镜对月起誓，嘴唇开合，听不见声音，可陈三更知道她在说什么：“以魂为契，借命轮回，若你死，我亦亡；若你生，我归来。”
镜头一转，少年被铁链锁在柱上，额头渗血，双眼紧闭。他穿着新郎服，腰带松垮，脚边散落着撕碎的婚书。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你不配娶她，你只是个容器。”
女人回头，看向柱子方向。面容模糊，可那双眼睛——竖瞳，泛着狐光。
画面断了。
陈三更猛地抽手，后退两步，鼻腔一热，血流下来。他抬手抹掉，指尖沾着暗红，看着像锈。
“谁？”驱邪师问。
“阿绯。”他声音低，“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她不是来抢什么力量，她是来完成仪式的。这镜子，是当年冥婚的法器，也是她魂穿的通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最后那句话……”陈三更盯着镜子，“她说‘你要活着，才能看见我’。这不是求我救她，是在等我活到今天。”
驱邪师沉默片刻，走上前两步，伸手想去碰镜框。刚触到边缘，一股黑雾从镜背窜出，缠上他手腕，皮肤瞬间发青，像是被冻住的肉。
他闷哼一声，立刻抽手，摘下第二枚银环砸向黑雾。银环撞上雾气，炸开一道雷光，黑雾散去，可他整条手臂都在抖。
“不止是记忆。”他说，“这镜子在反击。谁碰它，它就往谁脑子里灌东西，顺带把阴气打进经脉。”
“我知道。”陈三更重新上前，这次是整只手按上去，“所以我得主动接。”
他又一次触镜。
这次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三更天，新娘入轿……庚帖焚于香炉……主家血脉未断，魂契不灭……镜归新郎之手，门自开……”
断续的，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念白，带着电流杂音。最后一个词落下时，镜面裂痕中闪过一丝光，映出半个字：**陈**。
他松手，踉跄后退，靠墙站着，喘气。
驱邪师走过来扶他一把，发现他左手红绳第三圈已经绽开，符灰漏了一小撮，粘在袖口上。
“你没必要每次都冲第一个。”驱邪师说。
“有必要。”他抹掉嘴角的血，“这镜子认我。它刚才叫了我名字，用的是小时候村里人喊我的那个调子——‘三更啊，快回家吃饭咯’。不是幻觉，是它记得我。”
“所以你是那个新郎？”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知道这镜子不能留在这儿。阿绯要它，肯定是因为它能打开门。只要我们拿着，她就得来找我们，而不是躲在暗处算计。”
“也可能我们一拿，整个地宫塌了。”
“塌了也得拿。”他走向石台，不再犹豫，“总比让她得手强。”
他从怀里摸出铜钱剑碎片，翻过背面，找到一处凹槽——和镜框背面的凸起形状一致。他把碎片嵌进去，咔的一声，像是锁扣咬合。
瞬间，镜背浮现出半个篆体“陈”字，与他红绳内侧烙印隐隐共鸣。地面震动加剧，墙壁开始渗水，腥臭味弥漫开来。
“新郎未归，镜不可离。”墙面上浮出血字，一行接一行，像是有人用指甲刮出来的，“新郎未归，镜不可离。”
陈三更没理。
他弯腰，双手托住镜底，用力一抬。镜子离开石台的刹那，地面裂开，几只苍白小手从缝隙里伸出，抓向他脚踝。他一脚踢开一只，另一只被驱邪师用银环震碎。
“走！”驱邪师说。
陈三更点头，把镜子交给他。驱邪师从背包里取出符布，迅速裹住铜镜，背在肩上。镜面隔着布料，仍能感觉到一丝温热，像是里面藏着一颗没冷透的心脏。
两人退回石阶入口。
这一次，台阶没再扭曲。他们一步步往上走，背后那股拉扯感渐渐消失。到了铁门处，寒气不再扑面，童谣声也听不见了。
陈三更站在第一级台阶上，最后回望一眼黑暗深处。
“它认我……”他低声说，“也恨我。”
驱邪师没问什么意思。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就像他知道，这面镜子一旦带出去，事情就不会再按原来的路走了。
“回去再说。”他说。
陈三更点头，转身踏上地面。
夜风刮过来，吹得他兜帽后仰，露出刀疤和紧抿的唇。他没拉回去，任风吹着。远处天边有一点灰白，快亮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划了一下，火苗跳出来，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红丝，正在慢慢褪去。他盯着看了两秒，合上盖子。
“阴气退了。”他说。
“还是早点走。”驱邪师拍他肩膀，“你鼻子还在流血。”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又染上红。这次没擦，任它滴在鞋尖上。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穿过倒塌的廊亭，绕过主厅，从东侧缺口翻墙而出。外面街道安静，路灯昏黄，一辆巡逻车的影子在街角一闪而过。
陈三更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古宅。
黑影矗立在晨光前，像一头趴伏的巨兽。窗户空洞，门框歪斜，可他总觉得，有双眼睛正从某扇窗后盯着他们。
他没说话，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车。
驱邪师拉开副驾驶门，把铜镜小心放在后座，用安全带固定。陈三更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 ignition，没发动。
“你说，”他忽然开口，“如果我真是那个新郎，那我到底是人，还是个早就该死的壳？”
驱邪师没回答。
车内安静了几秒。
陈三更转动钥匙，引擎响了。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柏油路上积水映着天光，像铺了一层碎玻璃。
他踩下油门。
车子驶离古宅，拐上主路。后视镜里，那栋老宅渐渐缩小，最终被晨雾吞没。
后座的铜镜在颠簸中轻轻晃动，符布一角掀开，露出一丝裂痕。裂缝深处，有光一闪，像是谁眨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