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劈开晨雾，路面湿滑得像铺了层油。陈三更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插在兜里捏着打火机。火苗第三次跳出来时，边缘那圈红丝还没完全褪尽，他盯着看了两秒，合上盖子，把打火机塞回衣袋。
鼻血已经不流了，但上唇还黏着干掉的血块，一说话就扯得生疼。他没去擦，只是低声说：“关掉导航。”
驱邪师坐在副驾，肩膀靠在门框上，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听见这话，他抬手把中控屏按灭，顺带拔掉了后座充电器上的定位器。车载广播滋啦响了一声，自动切换到本地频率，女主播正用平稳的语调播报天气预报：“……今日多云转晴，气温回升，能见度良好——”
话音未落，信号断了。
窗外的天色灰白，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街道两侧的店铺卷帘门紧闭，招牌歪斜，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路面积成一片片反光的洼地。车子驶过一处岔口，原本该右转的路线被施工围栏堵死，他们只能绕行老工业区外围。
“不对。”陈三更踩下刹车，车停在一条废弃加油站前。
前方整条街被浓雾吞了进去，能见度不到十米。雾气不是自然生成的那种灰白，而是泛着青绿，像是从地下渗出来的瘴气。柏油路上的标线模糊不清，连车道都分不出来。
“GpS丢了。”驱邪师低头看手机，屏幕一片雪花，“蓝牙也断了。刚才那个广播……最后一句不该是‘能见度良好’。”
陈三更没答话。他解开安全带，从后视镜往后看。后排座椅上，裹着符布的铜镜静静躺着，裂缝处透出一丝温热，像刚被人捂过。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腕，红绳第三圈已经松脱，第四圈边缘发烫，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烧。
他推门下车。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混着柴油和腐草的气息。脚踩在地上，鞋底传来轻微的黏滞感，仿佛地面正在软化。他蹲下，指尖蹭了点积水抹在掌心——水是黑的，带着细小的絮状物，闻起来像烧焦的头发。
“幻阵。”他说，“动了手脚。”
驱邪师也下了车，站到他身边，左手摘下第二枚银环，夹在指间轻轻一捻。银环表面浮起一层霜白，那是阴气凝结的征兆。他低声道：“不止是幻象，有人在追踪我们。方向是从后面来的。”
陈三更点头。他从衣领内侧抽出铜钱剑碎片，贴在额前。阴眼缓缓睁开。
视野变了。
雾不再是雾，而是一张巨大的网，由无数细密的黑丝编织而成，层层叠叠缠绕在街道上空。每一条丝线都通向远处某个看不见的节点，像蜘蛛捕食前拉出的信息线。而在他们刚刚驶过的路段，有三个移动的黑影正沿着网丝快速逼近。
“三个人。”他说，“两个在侧翼，一个居中。速度快，走直线，不避障碍。”
驱邪师冷笑一声：“魄夺者？这么快就知道我们拿了东西？”
“不是知道。”陈三更收起碎片，“是感应。铜镜在回应什么人。”
他转身走向车尾，拉开后备箱，翻出一块罗盘。这玩意儿是他从殡仪馆老张那儿顺来的，表面磕碰严重，指针常年偏北十五度。可现在，指针疯了一样打转，最后猛地指向加油站深处。
“别往里走。”驱邪师说。
“我不走。”陈三更把罗盘塞进怀里，“我让你画个圈。”
两人退到加油站中央，驱邪师用银环划地，一圈圈刻下临时镇压符。动作很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最后一笔完成时，空气中响起一声闷响，像是玻璃碎裂。周围的雾气被推开一段距离，形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安全区。
陈三更靠着加油机站定，再次掏出打火机。火苗燃起，这一次，边缘的红丝几乎看不见了。
“暂时稳住了。”他说，“但他们不会等太久。”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乱的脚步，而是整齐的、节奏一致的踏地声，像是训练过的士兵在行进。三道人影从雾中走出，步伐沉稳，落地无声。中间那人穿着黑色中山装，袖口绣着金色倒五芒星，脸上戴着银质半脸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
他停下，在安全区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放下镜子。”他说，声音平得像读稿子，“你们还能活着回去。”
驱邪师嗤笑一声：“上次见面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你说‘非杀不可’。”
面具人没理他，目光落在陈三更身上。“你流过血。”他说，“红绳第三圈开了。它认得你，你也认得它。但这不意味着你能带走它。”
陈三更没动。他在观察对方的手。那人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皮肤底下隐约有黑纹游动，形状像极了铜镜背面的裂痕。
“你在共鸣。”他说。
面具人微微一顿。
“镜子受伤的时候，你也会疼？”陈三更继续说，“所以你不是来抢的，你是来找止痛药的。”
面具人没否认。
驱邪师忽然抬手，将银环甩出。银光划破空气，砸在地面符阵交界处，轰然炸开一道雷光。两侧的随从本能后退，面具人却站着不动，任由电弧擦过肩头，衣服烧出一个焦洞。
趁着这一瞬的混乱，陈三更迅速绕到车后，拉开后门，把铜镜从后座拎出，用背包带绑在自己背上。动作利落，没让镜子离开身体超过两秒。
“你干什么？”驱邪师低喝。
“防止掉落。”他说，“一旦脱手，它会自己找回去。”
面具人重新抬头，这次语气变了：“你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我知道它是麻烦。”陈三更站直，“我也知道你现在就想把它拿走。可你不敢冲进来——因为这个阵是你同伙布下的，你怕触发反噬。”
面具人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敲击左手手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慢，却与陈三更的心跳逐渐同步。
陈三更立刻屏住呼吸。
他感觉胸口一紧，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心脏。左腕红绳第四圈骤然发烫，符灰开始外泄，飘出一点暗红粉末，落在地上立刻被吸进水泥缝里。
“你试试看。”面具人说，“能不能一边对抗我，一边背着它跑。”
陈三更没回答。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猛地砸向自己左脚踝。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心跳脱离了对方的节奏。他喘了口气，抬手抹掉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
“你这招上次就用过了。”他说，“对养父有用，对我没用。”
驱邪师突然出手。
他撕开衬衫前襟，露出胸口纹身——雷神像被锁链缠绕，此刻锁链根根绷直，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双手结印，低吼一声：“引！”
天空没有云，可一道闪电凭空劈下，正中加油站顶棚。
轰！
铁皮屋顶炸开一个大洞，油罐渗漏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几滴柴油落在地上，被电火花点燃，火苗窜起半人高。怨灵旋涡在火焰边缘成型，由数十道扭曲的人形轮廓组成，围绕中心高速旋转，形成一股吸力，试图将他们拖入其中。
“走！”驱邪师喊。
陈三更背镜冲出。
他刚迈出一步，一道冤魂扑面而来，直接撞在他胸口。他踉跄后退，撞上一辆报废的油罐车，左腕红绳第四圈崩断，符灰洒了一地。灼痛感顺着经脉往上爬，像是有火在线里烧。
他没停，翻滚起身，一脚踢开另一只扑来的怨灵，冲向驾驶座。
驱邪师紧跟其后，嘴角已经溢血，右眼单片眼镜出现裂痕。他在车尾停留一秒，将最后一枚银环拍进地面符阵核心。雷光再闪，怨灵旋涡被撕开一道缺口。
陈三更发动引擎。
轮胎摩擦地面，车子猛冲出去，撞破加油站围栏。后视镜里，那团黑雾在晨光中渐渐稀薄，最终消散。面具人站在废墟中央，没有追来。
车内安静下来。
雨彻底停了，天边透出微光。陈三更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按在后腰，那里贴着铜镜的位置还在发烫。他看了眼前挡风玻璃，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嘴唇干裂，眼下乌青。
“你还行吗？”驱邪师靠在座位上，声音沙哑。
“鼻血止了。”他说，“就是左手麻。”
“符灰耗了一圈。”驱邪师闭着眼，“下次再断，就得烧皮肉了。”
“我知道。”陈三更换挡提速，“你呢？”
“死不了。”驱邪师咳了一声，抹掉嘴角的血，“就是雷纹反噬有点重。接下来几天别让我见闪电。”
车子驶入主干道，路况恢复正常。街边店铺陆续开门，环卫工推着清洁车走过，没人注意到这辆满是泥污的旧轿车。
二十分钟后，联盟总部大楼出现在前方。
灰色外墙，三层警戒门，门口两名守卫持械巡逻。陈三更把车停在第一道闸口前，按下通话器。
“编号七三九，驱邪师陆九川，携守夜人陈三更，任务归返。”驱邪师报出识别码。
闸门缓缓开启。
车子穿过两道防线，停在主楼前。陈三更熄火，解安全带，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
背后，铜镜安静地贴着他脊背，温热未散。
他没急着下车。
透过前挡风玻璃，他看见大楼入口处的地砖缝隙里，有一点暗红粉末正缓缓渗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他盯着看了两秒，低声说：“它记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