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七分，联盟总部的广播响了。机械女声播报巡查提示，音量调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陈三更站在密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推。他听见自己的影子在身后动了一下——不是跟着他动，是自己动。他没回头，也没问。这种事多了，问也白问。
他转身走回桌边，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火苗跳出来，边缘干干净净，没有红丝。他盯着看了两秒，合上盖子。
“清单。”他说。
驱邪师坐在实验台前，右手撑着额头，左耳三枚银环微微震颤。雷纹还在扩散，从胸口蔓延到右臂，皮肤底下像有蚂蚁爬。他没抬头，只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加密纸，摊开在桌上。
纸上列着七行字，用简码写成，全是能看懂又不会露馅的说法：
1. 冥纸灰（十六子时烧的，带阳火气）
2. 桃木芯（百年老树，正南枝，子时露水泡过）
3. 三年梦沉（梦瓮收的，自愿献）
4. 阴年阴月指甲屑（三人份）
5. 同类铜镜碎片（原镜九分之一重）
6. 婴儿初口气（封琉璃管）
7. 主持者心头血（无光取）
陈三更扫了一眼，说：“除了第七项，其他都没法在这楼里搞定。”
“我知道。”驱邪师把纸推过去，“也不能公开买。有人在盯同类物资。”
“谁？”
“不知道。但昨晚我查了地下交易网，有人挂单收‘未燃尽往生纸’和‘子时桃木’，价格翻了三倍。不是我们的人。”
陈三更哼了一声：“阿绯的手伸得挺快。”
“她不一定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但她知道有人在找逆魂引的料。只要风吹草动，她就会来咬。”
陈三更没接话。他拿起铅笔，在纸边上画了个圈，把前三项圈起来。
“基础材料优先。”他说，“冥纸灰和桃木芯得先到。梦沉太难搞，放后面。”
驱邪师点头：“我认识两个梦瓮持有者，但都远在城西，联系要走暗线。你要是想快，只能靠中间人。”
“网吧老板。”陈三更说。
“王胖子？”驱邪师皱眉，“他靠得住？”
“贪财，怕死，但不想死。”陈三更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这种人最靠得住——他知道哪条命该保。”
驱邪师没再反对。他撕下一页记录纸，快速写下三个备用联络点：殡仪馆外围的老刘、旧货市场的哑叔、城南寄卖行的疤脸张。都是灰色地带的老油条，不问用途，只认钱和担保。
“用金链子上的定位符做信物。”他说，“他要是敢骗，立马被反噬。”
陈三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也塞进口袋。他转身走到墙角，拎起背包。包是黑色帆布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挂着半截断掉的红绳。
他拉开拉链，确认打火机、铜钱剑、半瓶压惊丹都在。然后背上包，走向门口。
“我去洗把脸。”他说。
“别用镜子。”驱邪师头也不抬。
“我说了多少遍，我从来不用镜子。”
门开了，走廊灯光照进来。陈三更走出去，门关上。
五分钟后，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弹出来，只有两个字：**已接**。
——
网吧后台机房，空气闷热。六台服务器嗡嗡响，屏幕上全是罗盘图案的屏保。王胖子坐在转椅上，手里捏着那条金链子，链坠是个铜疙瘩，表面刻着细密符文。
他刚接到消息，就点了根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杂牌，抽一口嗓子发痒。他咳了两声，把烟夹在耳朵上，打开一台加密终端。
登录暗网交易论坛，账号名是“民俗研究者07”。他发了一条悬赏帖：
【紧急收购】
- 冥纸灰：农历十六子时焚烧的往生咒纸残留，需带三分阳火气，量不限，价高者得。
- 桃木芯：百年以上老树，正南方向枝干中心段，子时露水浸泡过，长度≥15cm。
- 其他相关民俗材料可私聊，现金或等值物品交换。
担保：定位符为证，失效即死。
发完，他按下发送键，顺手把金链子挂在终端USb口上。符文亮了一下，蓝光闪过，帖子被自动推送到三个地下交易群组。
不到三分钟，私信炸了。
有人报价，有人质疑，有人直接问：“你是不是在找逆魂引的料？”
王胖子删了这条，回了一个：“不懂你说啥。我就写论文用。”
对方再没回。
他又打开另一个频道，联系殡仪馆外围的老刘。这人专门处理殡葬废料，冥纸灰库存不少。他发了条语音：“刘哥，急用一批十六子时烧的往生纸灰，带火气那种。多少钱都行，今天必须到。”
老刘回得很快：“昨天刚烧过一场，剩了两斤。你要，八千。”
“行。送哪儿？”
“老规矩，通风管道b7接驳口。别让别人看见。”
“明白。”
挂了语音，王胖子又联系哑叔。这人不开口说话，全靠写字交流，但在旧货市场混了二十年，消息灵通。他发了张桃木芯的照片过去，标了价格。
半小时后，收到回复：**城东仓库，明早交货。**
王胖子松了口气，点上第二根烟。刚吸一口，屏幕突然一闪，所有罗盘屏保同时转向北方，指针齐刷刷指向同一个角度。
他猛地坐直。
这是预警信号。
有人在追踪定位符的波动。
他立刻拔下金链子，关掉终端，拔掉网线。服务器风扇还在转，但他已经黑了所有屏幕。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抓起手机拨号。
电话通了，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第三遍，通了。
“喂。”陈三更的声音，冷静得像冰。
“东西能到，但有人在盯。”王胖子压低嗓音，“我挂了定位符，他们还能追到波频。建议换接收方式。”
“哪个环节漏了？”
“不清楚。但有人也在收同样的东西，价格比我高。”
“你报的是市价三倍。”
“他们给五倍。”
陈三更沉默两秒：“基础材料优先保。梦沉和指甲屑换人。”
“换谁？”
“疤脸张。他欠我一条命。”
“行。我马上联系。”
电话挂了。
王胖子靠在椅子上，擦了把汗。他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我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啊……”
——
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通风管道b7接驳口传来轻微震动。
陈三更蹲在通道下方，戴着隔音耳机，手里握着打火机。他没点火，只是反复开合盖子，听那清脆的金属声。
头顶铁板移开一道缝，一个密封袋落下来，砸在他脚边。
他捡起来，打开。里面是灰色粉末，还带着余温。他凑近闻了闻，有股焦纸味混着香灰气。
冥纸灰到了。
他重新封好袋子，塞进背包。
下午一点十七分，旧货市场传来消息：桃木芯已交接，由疤脸张亲自送入地下货运通道，今晚八点前抵达联盟总部外围中转站。
陈三更回了个“收到”，然后拨通驱邪师的电话。
“两项基础材料在路上。”他说。
“梦沉呢？”
“还没信。疤脸张说他在找愿意献梦的人，难。”
“正常。三年沉淀，等于让人睡满一千零八十个小时，还得不做噩梦。一般人扛不住。”
“那就先放着。”
“指甲屑呢？”
“原定三人，一人失联。我让疤脸张启动备用名单。”
“小心点。阴年阴月出生的人本来就少，别引来注意。”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三更走进地下车库，找到自己的车。车子是辆旧捷达，漆面斑驳，后备箱里常年备着骨灰粉和镇魂符。
他开车回总部，路上接到王胖子第三通电话。
“婴儿初口气，找到了。”王胖子说，“儿童医院有个护士长，她儿子出生时用了特制呼吸罩，第一口气被存进琉璃管，一直当纪念品藏着。她愿意卖，十万。”
“太贵。”
“她说不卖便宜的。”
“让她加个条件：必须是真的，假的一分不给。”
“我已经说了。她答应做检测。”
“行。让她把东西送到中转站，别留名。”
“明白。”
最后一项是铜镜碎片。同类金属难找，因为铜镜材质特殊，含锡量高，还得是同一时期的铸造工艺。驱邪师翻了古籍，给出一个线索：三十年前某次考古出土过一面残破冥镜，碎片现存于市博物馆库房，编号m-307。
陈三更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冒充文化局工作人员，说要调取文物做材质分析。对方说按规定不能外借，但可以申请短期借用。
“申请流程多久？”
“至少七个工作日。”
“我明天就要。”
“不可能。”
他挂了电话，改用另一个号码，联系疤脸张：“博物馆库房，有没有熟人？”
疤脸张回得慢，半小时后才回：“有。但守夜的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让他懂。”
“得加钱。”
“加。”
当晚九点二十六分，一块用黑布包裹的金属碎片被送进中转站。重量称过，正好是铜镜原重的九分之一。
陈三更亲自去接的货。他打开布，露出一片青铜残片，边缘锋利，表面绿锈斑驳。他用打火机照了一下，火苗稳定。
不是假的。
他把碎片放进防震盒，带回密室。
——
晚上十一点十八分，密室灯还亮着。
驱邪师坐在保险柜前，手里拿着记录本，一项项核对入库材料。
冥纸灰——已验，带阳火气，合格。
桃木芯——已测，露水浸透，木质紧实，合格。
铜镜碎片——成分比对，同源，合格。
婴儿初口气——琉璃管密封完好，医院检测报告附带，合格。
指甲屑——第一份到，阴年阴月，采样规范，合格。第二份到，合格。第三人失联，启用备用供体，样本刚送抵，待验。
只剩梦沉。
陈三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他左手腕第五圈红绳已经不抖了，但皮肤底下还是有点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
他点燃打火机，火苗跳出来，稳稳地烧着。
“梦瓮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驱邪师摇头：“最后一个供体说今晚献梦，但到现在没传数据。信号断了。”
“联系不上？”
“电话不通，梦瓮终端离线。”
陈三更眯起眼：“出事了。”
“可能。但我不能确定是被人截了，还是他自己放弃了。”
“备用方案。”
“没有。梦沉没法临时凑。要么等，要么放弃仪式。”
陈三更没说话。他走回桌边，翻开笔记本，找到疤脸张给的最后一个联络方式：城西养老院，有个老人自愿献梦，说是“反正也活不久了”。
他拨了号码。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是个女人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安宁养老院。”
“我想找一位姓李的老人，他说要献梦。”
“李先生？”护士顿了顿，“他今晚八点走了。临终前一直在说‘别忘了把梦留下’……我们找到了一个陶瓮，封着口，标签写着‘交给穿黑卫衣的人’。”
陈三更喉咙动了一下。
“陶瓮还在吗？”
“在。我们要怎么处理？”
“我现在来拿。”
“可是现在是凌晨……”
“我付双倍护工费。现在，立刻。”
挂了电话，他抓起背包就往外走。
驱邪师叫住他：“你一个人去？”
“最快的路。”
“路上小心。别让东西沾地气。”
“我知道。”
他出门，下楼，发动车子。捷达发出沉闷的轰鸣，冲进夜色。
二十分钟后，养老院后门。
一个护士抱着陶瓮等在门口。陶瓮不大，灰褐色，表面画着简单的云纹，封口用蜡和黄符纸严实封住。
陈三更递过信封，护士接过，没数，直接塞进口袋。
“他走得很安静。”她说，“最后说了一句：‘替我看看月亮。’”
陈三更接过陶瓮，抱在怀里。瓮身微凉，但能感觉到里面有种缓慢的搏动，像是沉睡的心脏。
他点头，转身离开。
回程路上，他没开音乐，也没打电话。他把陶瓮放在副驾，一只手始终搭在上面。
凌晨一点零七分，他回到总部。
驱邪师在b3层等他。
两人一起打开保险柜，将陶瓮放入指定格位。系统自动扫描，显示：**梦境沉淀完整度98.6%，符合使用标准**。
驱邪师松了口气：“齐了。”
陈三更没说话。他站在保险柜前，看着七样材料整齐排列：
冥纸灰、桃木芯、梦沉瓮、指甲屑、铜镜碎片、婴儿初口气、空白试管（用于提取心头血）。
全都到齐了。
他抬起左手，第五圈红绳静静缠着，不再发烫。
打火机在兜里，火苗最后一次跳起，稳定燃烧。
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二分。
距离阿绯可能发动攻击，还有不到六小时。
驱邪师拿起记录本，写下最后一行字：“材料集齐，待启动。”
然后合上本子，靠在墙上，闭上眼。
陈三更走到角落，坐下。他脱下外套叠好垫在身下，背靠金属柜，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他开始反复点燃熄灭。
火苗每一次跳起落下，他都盯着看两秒。
走廊尽头，监控屏幕切换画面，一切正常。
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投在地上。
形状正常。
可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那影子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比他的动作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