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b3层密室的灯还亮着。监控屏幕切换正常，空气里浮着金属柜冷却后的余温。陈三更坐在角落，打火机在掌心开合，火苗每一次跳起落下都稳定得像钟摆。他盯着看两秒，合盖，再开，重复动作没停过。
驱邪师靠在墙边，记录本合上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沉，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左耳银环。那枚银环已经裂了道缝，碰一下就发出轻微的震颤声。
保险柜门开着，七样材料整齐排列在内层格位：冥纸灰装在密封陶罐里，桃木芯裹着黄布横放，梦沉瓮贴着符纸静置，指甲屑分装三个铅盒，铜镜碎片锁在防震盒中，婴儿初口气封于琉璃管，置于冰晶匣底。最后一格空着，试管未取，心头血还没动。
陈三更没动。他知道时间在走，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太久，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启动的时候。阿绯没动静，不代表她不在看。这种时候，错一步，整盘就崩。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腕——第五圈红绳不再发烫，皮肤底下那种被敲击的感觉也消失了。影子投在地上，形状规整，四肢对应，连帽檐的弧度都一致。可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那影子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比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没反应。
打火机继续开合，火苗照在他脸上，一闪，又灭。
“你看到了？”驱邪师忽然开口，声音哑，像是刚从某种低频震荡里挣脱出来。
“嗯。”陈三更说，“它学得越来越快。”
“不是学。”驱邪师睁开眼，单片眼镜下的右眼泛着青白光，“是适应。你的阴眼开了这么多年，它早把你当宿主了。现在只是借个通道喘口气。”
“所以得赶在它彻底扎根前把仪式做了。”陈三更把打火机塞回兜里，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材料齐了，验一遍。”
驱邪师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他没用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炭条——老式殡仪馆做登记用的那种，黑得发亮，写在纸上不会反光，也不会引灵波动。
陈三更先取冥纸灰。他打开陶罐，一股焦纸混香灰的气息飘出来。他凑近闻了闻，点头：“十六子时烧的，阳火气还在。”然后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火苗边缘干净，没有红丝。
“合格。”他在本子上画一道竖线。
接着是桃木芯。他解开黄布，露出一段深褐色木头，表面有露水浸过的痕迹。他用指尖划过断面，木质紧实，无虫蛀，无霉斑。再用打火机燎一角，火苗呈蓝白色，无杂色跳跃。
“正南枝，子时露泡过。”他说，“没问题。”
第三项是梦沉瓮。他掀开符纸，揭开蜡封，轻轻晃了晃。瓮身微凉，里面传来缓慢的搏动，像是沉睡的心脏。他把耳朵贴上去，听见极轻的呼吸声，断续，规律，无噩梦扰动。
“三年沉淀，完整。”他说。
指甲屑三项逐一查验。第一份来自阴年阴月出生者，采样规范，铅盒密封完好；第二份同；第三人失联，备用供体样本已到，炭条划过盒面，无阴流渗出。
“都稳。”他说。
铜镜碎片最难验。他打开防震盒，取出残片。青铜质地，绿锈斑驳，边缘锋利。他举起对着灯光，用打火机火苗折射角度校准——古法铸造的锡铜比例会让光线偏折成特定弧度。他盯着看了五秒，点头：“同源，非仿制。”
最后一项，婴儿初口气。琉璃管密封完好，医院检测报告附在夹层里。他抽出扫一眼：气体成分分析、采集时间、储存环境数据齐全。再用打火机照管壁，火苗稳定蓝白，无波动。
“真货。”他说。
七项全过。
驱邪师在本子上写下“全部确认，状态稳定”，然后合上本子，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呢？”他问。
“布置阵。”陈三更说，“不能在这儿。这屋太浅，墙里有旧怨念，地面裂缝藏着阴流，直接画阵会炸。”
“去哪？”
“地下最深处。”陈三更走向门口，“停尸间改造的那个训练室，黑曜石铺地，天然辟邪。”
驱邪师没反对。他摘下左耳一枚银环，捏碎，灰烬洒进衣领。那是他最后一点备用灵力，用来压体内雷纹反噬。他扯了扯衬衫领口，让灰落进去，然后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电梯下行三层，到达b6。这里原本是联盟早期的尸体暂存区，后来改造成新人训练场，再后来废弃了。铁门锈迹斑斑，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锁眼里插着半截断钥匙。
陈三更没拔钥匙，而是用铜钱剑尖轻轻一挑，锁咔哒一声弹开。
推门进去，灰尘扑面。空间不大，六米直径左右，地面确实是整块黑曜石，虽积灰，但能看出打磨过的光泽。四周墙壁刷着褪色的白漆，角落堆着几具破旧担架，天花板垂下三盏生锈的吊灯，灯罩碎了一半。
陈三更走到中央，蹲下，用铜钱剑轻划地面。一道细痕出现，底下渗出一丝淡金色流光，像地下水脉。他收回剑，点头：“地脉净流还在，没腐。”
“行。”驱邪师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本皮面册子，封面写着《破魂图录》四个字，墨迹暗红，像是用血调过。
他翻开，找到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九宫逆五行阵，线条交错，节点繁多。他把册子摊在地上，开始对照位置标记。
陈三更则从背包里取出冥纸灰和桃木芯粉，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倒入一只瓷碗。他没用水，而是吐了口唾沫进去，搅匀。这是老殡仪馆传下来的配方，唾液里的阳气能激活材料活性。
他端着碗，沿着驱邪师标记的点位开始描画。每一笔都慢，手腕稳，线条粗细一致。画完一段，就用打火机点燃测试——火焰若是蓝白稳定，说明符浆纯净；若有偏红或跳动，立刻刮掉重来。
第一次试，在东北角，火苗刚燃起就抖了一下，边缘泛红。
“有问题。”驱邪师说。
陈三更刮掉那段，重新调浆，加了一撮自己剪下的指甲屑进去——阴年阴月生的人，血肉带先天镇压力。再画，再点火。
这次火苗稳定。
“成了。”他说。
两人继续。耗时近三小时，阵图终于完成。九宫格居中，五行倒转，八卦虚设，中央留出一个圆形凹槽，正是为铜镜碎片预留的位置。
八盏油灯摆在阵眼外围，灯油是特制的骨髓提炼物，点燃后呈幽绿色。
陈三更退后两步，看着整个阵，没说话。
驱邪师坐在折叠椅上，额头渗汗，呼吸略显沉重。他撕开衬衫领口，露出胸口纹身——被锁链缠绕的雷神像，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挣扎。
“你还撑得住？”陈三更问。
“死不了。”驱邪师抹了把脸，“只要别让我再画第二遍。”
“不用。”陈三更走向保险柜方向，“下一步，安镜。”
他回到b3，打开保险柜，取出铜镜碎片。这次他戴上了手套——线香熏过的棉布手套，防静电，也防体表阴气外泄。他把碎片放在掌心，闭眼三分钟，默念养父教的安魂咒。
左手七圈红绳缠紧，皮肤无异动，心跳平稳。
确认无寄生魂识附着后，他捧着碎片回到b6。
驱邪师已经启动阵眼预热程序。他咬破指尖，在八个节点各滴一滴血，然后将炭条插进中央凹槽，轻轻旋转。一圈，两圈，三圈。
金光升起，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在阵心展开，隔绝内外。
陈三更缓步走入阵中，脚步轻，落地无声。他走到中央，双手托举，将铜镜碎片缓缓嵌入凹槽。
咔。
一声轻响，像是齿轮咬合。
空气中泛起细微涟漪，似有低语闪过，从四面八方涌来，又瞬间消散。
他迅速从怀里抽出一张黄符，用打火机点燃一角，压在碎片边缘。火苗灼烧片刻，低语止住。
碎片稳固嵌合。
刹那间，八盏油灯同时亮起幽绿火焰，火舌笔直向上，无风自动。
阵成了。
陈三更退后三步，站在阵边缘，左手搭在铜钱剑柄上，双眼微闭，感知周围气流变化。空气里没有阴流扰动，也没有外来窥视的刺感。暂时安全。
驱邪师坐在外围，手里拿着记录本，核对最后一项数据。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像是怕写错。
“系统就绪。”他最终写下这句话，合上本子。
陈三更没接话。他走到角落，脱下外套叠好垫在身下，背靠金属柜坐下。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开始反复点燃熄灭。
火苗每一次跳起落下，他都盯着看两秒。
走廊尽头，监控屏幕切换画面，一切正常。
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投在地上。
形状正常。
可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那影子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比他的动作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