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满仓下葬那天，杜老七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没脸去。
县里人嘴上不敢当面说，可他知道背后都在传什么。有人说是他逼赵满仓进的墓，有人说那座坟本来就不该碰，还有人把两件事拧在一起，说得像赵满仓一脚踏进去时，命就已经记在死人账上了。
杜老七最烦这种话。
可那几天，他偏偏一句都骂不回去。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总想起两个场面。
一个是马庆山当年站在后墙前，说“就是这个”。
另一个是赵满仓死前两天，从山里出来坐在雪地上，烟点了三次才点着，然后抬头说：“现在没有。”
什么意思？
当时杜老七嫌他晦气，根本没问。
现在越想越觉得那句话扎耳朵。
第三天晚上，他把几个跟过自己时间长的人叫到一起，桌上摆了两瓶酒，一盘花生米，谁也没先动筷子。
“那边得再去一趟。”杜老七说。
屋里安静了。
一个叫老三的先摇头：“七哥，货也没了，还去干啥？”
“送东西。”
“啥东西？”
杜老七看他：“买命的。”
几个人脸色一下都不太自然。
前两天县里已经传开，说过去有人进了那墓以后往回送金银，才能把命买回来。话当然没人能说出出处，可传得越具体，越容易让人信。
老三勉强笑：“七哥你还信这个？”
“我信不信跟你有啥关系？”
没人接话。
杜老七从桌底下拎出一个布包，打开以后有两枚银元、一只银戒指，还有个小铜佛。东西不算特别值钱，却都是真货。
“放回去。”
老三盯着那包东西：“谁去？”
杜老七没说话。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
刚才还说不信的人，一个都不动。
最后有人小声说：“七哥，赵满仓还没过头七呢。”
杜老七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少跟我扯这个。”
可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没再点名。
第二天，孙二宝被叫来了。
孙二宝不到三十，瘦，脸长，穿件颜色发黄的棉袄。他不是杜老七手下，也没正经跟人下过墓，只是赌钱欠了债，后来又借过杜老七的钱，利滚利，已经说不清到底欠多少。
听说要去山里，他先以为是搬东西。
到了乱石沟才看出不对。
“七哥，”孙二宝站在洞口，脸发白，“这不是赵满仓去那个地方吗？”
“你消息挺灵。”
“我不去。”
“啥？”
“钱我慢慢还。”
杜老七笑了一下：“你拿啥还？”
孙二宝没吭声。
“进去一趟，账给你抹一半。”
“我不去。”
“全抹。”
孙二宝还是摇头。
杜老七脸上的笑没了。
“二宝，我今天是来跟你商量的。你别逼我换个法子说话。”
孙二宝盯着他身后两个人，过了很久，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就放东西？”
“就放东西。”
“里面有啥？”
杜老七顿了一下。
他原本可以不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一步，他反而把话说得很细。
“进去以后先是前头金墓，后墙有口子。钻过去，右边有个石台，石台边上躺着个死人。”
孙二宝脸都白透了。
杜老七接着说：“别碰他。别翻他。东西放石台下面，放完就出来。”
“死人……啥样？”
“你管啥样？”
“我怕进去认不出来。”
“就一个。”
孙二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会不会……”
“不会。”
杜老七回答得太快。
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杜老七皱眉：“死多少年了，会个屁。”
孙二宝没再问。
山风从沟口横着刮，雪粒打在脸上。孙二宝站在洞前看了很久，像在等谁先说这只是吓唬人的差事。可没人笑，也没人催他快点。越是这样，他越明白，杜老七自己其实也怕，而且怕得不比自己少多少。
他腰上系了根绳，手里拿着手电，布包塞在棉袄里。走到洞口时，他突然回头：“七哥，你们别走。”
“谁走谁是你孙子。”
“绳别松。”
“知道。”
孙二宝钻了进去。
外头几个人守着绳。
最开始还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来就静了。孙二宝到了金墓，喊了一声，声音闷闷传出来。
“到前头了。”
杜老七回应：“后墙，往里。”
过了一会儿，绳又往里走。
“我进来了。”
“看见石台没有？”
没有回答。
杜老七皱眉：“二宝？”
里头还是没声。
老三低声骂：“别是出事了。”
杜老七抓住绳，正要往回拽，里面突然传来孙二宝一声很怪的喊。
不是惨叫。
像是人猛地吸了口凉气，又硬把声音咽回去了。
接着绳子一下绷紧。
“拉我！”
外头几个人立刻往回拽。
杜老七喊：“东西放没放？”
“拉我出去！”
“二宝，东西呢？”
“放了！拉！”
孙二宝自己也在往外爬，速度快得几乎是连滚带爬。到了后墙口子，他肩膀撞在砖上，疼得叫了一声，连停都没停。
人从洞里出来时，脸上全是灰，棉帽子也没了。
老三抓住他：“咋了？”
孙二宝先回头看洞口。
然后又看杜老七。
“死人呢？”
杜老七心里一下沉下去。
“啥？”
“你不是说有个死人吗？”
“有。”
“没有。”
“你没看见？”
“石台在，死人没有。”
杜老七盯着他。
孙二宝喘得说话发抖：“我进去先看石台，底下啥也没有，我把包塞进去。旁边地上全是灰，我还以为你说的死人躺背面，就绕过去看。”
他停了一下。
“没有。”
“是不是掉下去了？”
“能掉哪儿？”
“你再想想。”
“我想啥！”孙二宝突然吼起来，“我他妈进去找死人干啥！”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孙二宝抹了一把脸，声音又低下去。
“地上有印。”
杜老七问：“什么印？”
“拖的。”
“人拖的？”
“我不知道。”
“从哪儿到哪儿？”
孙二宝指着洞口，手在抖：“石台边，往里。墙后头黑，我没照明白。”
杜老七没说话。
他知道辽墓最里面还有一块被塌土和碎石堵住的地方，他们前两次都没往深处清，因为看着不像还有墓室。
老三拿起手电：“进去看看？”
杜老七转头看他。
老三本来只是顺嘴一说，被这一眼看得马上把手放下。
没人进去。
孙二宝腰上的绳解下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问：“账呢？”
杜老七没反应过来。
“你说全抹。”
“抹。”
“真抹？”
“滚。”
孙二宝捡起帽子，头也不回地下山。
等人走远，老三才问：“七哥，那包东西真不要了？”
杜老七看着洞口。
风从沟里往下灌，洞口边几根枯草轻轻刮着石头，发出沙沙声。
他忽然想起赵满仓第二天跑到院里问的那句话。
“那墓里那个死人，你们出来时候谁最后走的？”
当时谁都没听懂。
现在杜老七懂了一点。
赵满仓可能也看见过什么。
只是他没来得及说清。
“走。”杜老七说。
老三愣了：“不进去看？”
“你想看你去。”
“那……死人真没了咋办？”
杜老七已经往山下走。
走出去几步，他才停了一下。
“这地方以后谁都别碰。”
他说得很低。
这一次，没有人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