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和第二天起得比谁都早。
小伍醒的时候，窗外刚发白，旅店走廊里已经有拖鞋来回蹭地的声音。等他穿着背心推开门，孟庆和正蹲在墙边，把昨晚借来的几张旧墓登记表压在暖壶底下。
“你这是怕纸跑了？”
“怕你踩。”
“我脚有那么值钱？”
“没有，所以才怕。”
小伍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都是附近这些年登记过的小墓：年代、墓向、石料、随葬物、墓主人能查到的身份。字密得让他头疼。
“昨晚不是都说先有藏了吗？”
“周野说的是下面先修。”孟庆和把一张纸抽出来，“我得把上面为什么是后来补的讲清楚。不然还是猜。”
早饭只吃了油条和豆浆。周野没催着进山，齐海东也难得赞成。右臂这几天恢复得不算慢，但昨天拆纱布时还有一小片青紫，他索性坐在旅店门口晒太阳，把两根新买的麻绳分开盘，谁也不许碰。
孟庆和带着梁秋雁去了县文化室。
许文清见他们又来，先问：“山里没再出事吧？”
孟庆和说：“我们现在主要看资料。”
许文清盯了他两秒：“你每次说主要看资料，我都觉得后面还有半句。”
孟庆和笑笑，没接。
他们查的是石匠墓上层死者。
地方登记很粗，只记“崔姓男墓，民间称崔五郎墓，清末以前已有旧称”。没有墓志，也没有能确认姓名的完整器物。所谓“石匠”身份，一半来自当地老人传说，一半来自墓边零散石作痕迹。
孟庆和把这几条拆开看，很快发现第一个问题。
“崔五郎”可能是称呼，不一定是墓主人真名。
第二个问题更直接：上层墓制太普通。
墓室短、券顶低，棺床做法也不讲究，墓门方向顺着南坡缓势，没有为了山形大动土。最重要的是，墓室石块规格和下层完全不一样。上层用的是山脚容易取得的片石和短条石，下层却用了规整长料。
梁秋雁问：“能不能是同一批人，上面省钱，下面花钱？”
“能。”孟庆和说，“所以还不够。”
他又去翻旧地籍和村志。
旧村志里提过石脊附近早年有一条采石旧路，后来山洪冲断。按位置，那条路恰好更接近北坡大施工口，而不是上层墓南面的入葬方向。
孟庆和在纸上画了两个箭头。
北坡是工程运输。
南坡是后来送葬。
两条路甚至不是一个时代的使用逻辑。
下午回旅店时，周野正在给那截压坏的安全绳打结做记号。孟庆和把资料往桌上一铺，没说结论，只问他：“如果你先修下面那套东西，你从哪儿进料？”
“北坡。”
“上面那个死人呢？”
“南边抬进去。”
“为什么？”
“南边坡缓，抬棺方便。”
孟庆和把两张图并排放下。
“对。两拨人选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施工便利。下层修造时，北坡是主口；上层安葬时，北口早封死了，送葬的人根本没把它当路。”
小伍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那也可能是后人偷懒，哪边方便走哪边。”
“可以。”孟庆和说，“再看这个。”
他把上层墓轴线延长。
正常情况下，如果后修地下空间，施工者很容易借现成墓室继续向下，至少会尽量利用已有墓道，不必重新从北坡开大口。可石匠墓恰恰反过来：真正的大工程完全绕开上层墓，后来那座普通墓才压在它斜上方。
梁秋雁把驿卒墓剖面也摆上桌。
两座墓放在一起，这种“错位”更明显。
驿卒墓上层棺床偏南，下层空腔却沿旧路方向伸展；石匠墓上层顺南坡，下层工程却跟着北坡石脊和风口走。
不是下层迁就墓。
是墓后来迁就地表剩下的地方。
周野点了一根烟，这回真点着了。
“所以不是找一个合适的人给他修七藏。”
孟庆和接过话：“更像是下面东西早就有了，后来为了盖住、标记或者管理，才在上面选了一个普通死者。”
小伍立刻皱眉：“等会儿，选死人？”
“别把话说得像抓阄。”梁秋雁说。
“那怎么说？”
孟庆和想了想：“也可能是附近本来就要下葬的人。守藏者只是选了位置，甚至未必告诉死者家属下面有什么。”
小伍脸色有点怪。
“那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底下压着什么？”
“很可能。”
这比一座豪华秘密墓更让人发冷。
真正重要的东西埋在下面，上面只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后来的盗墓者先看墓主人身份，身份越普通，越容易放弃。就算真挖开，也会以为到底了。
孟庆和还把石匠墓周围几座同期小墓的位置标了出来。它们大多顺着南坡排，讲的是最普通的“背山面阳”，既避北风，也避沟口积水。只有石匠墓看着顺势，真正往下那层却偏偏贴着石脊背阴面走。
小伍听他说到“背山面阳”，终于找到自己能插嘴的地方：“这不就是风水？”
“上面那座是。”孟庆和说，“下面那层未必按给死人选阴宅的规矩来。它选背阴、近石骨、能借高低差走风，先考虑的是工程。”
“那以前的人看见这坟，也会觉得挺正常？”
“这才是厉害的地方。”
孟庆和用铅笔沿南坡轻轻划了一道。上层墓向没有故意反常，甚至称得上循规蹈矩。若有人懂一点堪舆，反而更容易接受它只是一座普通坟，因为来龙、朝向、水口都说得过去。真正不合“阴宅规矩”的部分，全藏在地面以下。
周野看了那两层线，忽然说：“上面负责让人相信，下面负责让东西待住。”
屋里静了一下。
孟庆和没把这句话记成结论，只在旁边写了“功能分层”四个小字，又画了问号。七藏到底是遮掩、管理还是别的，他们还不知道，但至少“墓制”和“藏制”已经不能再混成一套东西。
孟庆和翻出程守义留下的旧话。
坟底下边。
以前他们总以为这是一个笨拙的位置提示，像让人挖完棺床还要再往下。现在才明白，“坟”也许只是地面索引。
找的是坟。
要去的不是坟。
小伍盯着那几个字半天，终于骂了一句：“这老头早说‘坟下面不是坟’不就完了？”
周野吐了口烟：“他要真写这么明白，那张图能活到咱们手里？”
“那也别写得跟猜谜似的。”
“可能他手里的东西，本来就只够他说到这一步。”孟庆和说。
他说完，把昨晚那张剖面图拉到自己面前。
周野昨天写了“先有藏”。
下面空着一行。
孟庆和拿铅笔补上三个字。
后有墓。
小伍凑过来看：“完了？”
“这一步完了。”
“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能把以前那几座都重新算一遍？”
梁秋雁已经在做。
她把七圆图、第一墓、驿卒墓、女童墓和石匠墓的方向都摊开，嘴里没说话，手却一直在移动照片。过了十几分钟，她忽然把第一墓那张山口照片往旁边挪了半寸。
周野看见了。
“怎么了？”
“我以前一直把这些圆上的缺口当损伤。”
“现在呢？”
梁秋雁没回答，只把铜牌摹样转了一个方向。
七个圆都不完整。
而那些小得几乎不值得注意的缺口，似乎没有一个朝着同样的地方。
她抬起头。
“孟老师，你明天先别借墓志了。”
“为什么？”
“我可能知道这七个圆缺的不是料。”
小伍问：“那缺什么？”
梁秋雁用铅笔尖点了点其中一个极小的豁口。
“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