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再到韓家墳，扁石後面已經沒聲音了。
馬小伍站得離石頭兩步遠，先往四周看了一圈，又抬頭看樹。
周野問︰“找什麼？”
“找昨天那只獾。它要是在，我先跟它商量一下。”
“你不是說它想收你當徒弟？”
“我覺得師徒緣分可以到此為止。”
齊海東把繩固定在舊牧道外側兩株樹上，又在扁石前釘了兩個木楔。昨天的塌方讓所有人都老實了不少，沒人催著開。周野先清樹根，再清方孔周圍的土，直到整塊扁石露出大半。
石頭不是門。
它像一塊蓋板，長不到一米，厚卻有一掌多。方孔里殘著一點朽黑的木屑，證明過去確實插過東西。周野用細鐵鉤把木屑挑出來，發現孔並不貫穿，而是在內部轉了一個直角。
“銷槽。”他說。
孟慶和蹲在旁邊看︰“壓住蓋板的？”
“像是。”
他們沒有硬撬。周野沿石邊找了一遍，在另一側摸到第二個被泥堵死的小孔。兩個孔一前一後，應該曾插著木銷或鐵銷，把蓋板卡在下方石槽里。
木頭早爛了。
真正麻煩的是樹根。
老榆樹一條粗根從蓋板邊緣鑽進去，幾十年里越長越粗，把石頭頂歪了半寸。昨天听到的抓撓聲，也很可能來自動物順著這道新縫活動。
齊海東問︰“能開嗎？”
“能開一條縫。先不搬。”
他們清出根旁的松土，用木楔一點點承重。蓋板抬起不到兩指寬，一股涼濕的土味先冒出來，沒有腐臭，也沒有明顯霉氣。
齊海東把一截點燃的蠟燭靠近縫口。
火苗輕輕向里偏。
“有通氣。”他說，“不代表里面能待人。”
周野又等了十來分鐘，才把蓋板撐到能放進鏡子的高度。梁秋雁拿一面小鏡借陽光往里照，里面不是墓室，而是一條很窄的石階，向下六七級後拐彎。
石階上有泥。
泥上還有幾枚小動物爪印。
馬小伍松了口氣︰“昨天是它。”
沒人知道他說的是不是那只獾，但至少石後抓撓有了最普通的解釋。
周野第一個下去。
不是因為膽子最大，而是那條石階太窄，他最清楚該看哪里。齊海東把繩扣在他腰上，梁秋雁在上面記角度，孟慶和最後確認一次方向。馬小伍本來搶著第二，齊海東看他一眼，他自己又往後退了半步。
“我第三。”
“長進了。”齊海東說。
“主要是尊老。”
孟慶和抬頭︰“你說誰老？”
石階下面比想象中淺。
轉過彎，只下降了不到三米便進入一條橫向窄道。這里沒有石匠墓那種精細風道，也沒有裝飾，牆面只是粗鑿後抹了一層石灰。靠地的位置每隔一段留一個小孔，和外面的排水構造相連。
周野蹲下摸了摸。
“這地方不是拿來長期住人的。”
“廢話。”馬小伍在後面說，“死人也不用住得舒服。”
孟慶和拿手電照他︰“先別默認是死人用的。”
窄道盡頭有兩間小石室。
第一間幾乎空了，地上留著腐爛木架的印子，還有幾只碎陶盆。陶盆口沿很寬，底部卻有孔，不像盛酒盛飯。梁秋雁撿起一塊碎片看，內壁結著一層白灰色硬殼。
孟慶和說︰“可能裝過鹽水，也可能是藥液殘留。”
第二間門口更怪。
門檻兩側各有一個鐵環，已經銹成黑褐色。鐵環離地很低，位置不像拴人手腳，更像固定什麼四足牲口。
馬小伍這回沒說笑。
他蹲下看了一會兒︰“馬？”
“馬進不來。”周野看了看窄道寬度，“羊、狗、豬，或者小驢崽。”
屋里比外面冷，地上鋪著一層細沙。角落有幾根爛得只剩芯子的木桿，一只倒扣的陶碗下面壓著薄薄一疊東西。
不是銀牒。
是幾片已經發脆發黑的木札。
孟慶和看見後立刻讓所有人停手。他戴上手套，用小刷清掉表面沙土，又讓梁秋雁先拍照。木札字跡很淡，大半是藥名、日數和牲畜稱呼，寫法也不統一，像多人多年隨手記下來的經驗賬。
能認出的第一片寫著︰“青騾一，絕氣後……”
後面缺了一塊。
第二片有“溫腹”“針耳”“一宿能立”幾個字。
馬小伍听到“能立”，眼楮動了一下。
第三片更完整些︰
“黑犬，死半日，法後起。喚名不顧，水肉不進，至明復僵。”
屋里安靜下來。
孟慶和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聲音放得很低︰“死半日，處理以後重新起來。叫名字沒有反應，不喝水，不吃肉，第二天又僵了。”
梁秋雁問︰“‘死’會不會只是他們判斷錯了？”
“當然可能。”孟慶和說，“古人判斷牲畜死亡的方法和我們不一樣。也可能是昏厥、低溫、藥物影響。先只記原文。”
第四片寫的是羊。
“白羊二，皆起，一行七十余步，一臥不起。”
沒有怪力，沒有咬人，也沒有起死回生的傳奇。
只有一只羊重新站起來，走了七十多步，然後趴下，再也沒起來。
馬小伍盯著那幾片木札，看得比誰都久。
“這就是趙滿倉那句‘活氣’？”
齊海東說︰“先把這屋看完，幾百年前那句出去再對。”
小伍沒反駁。
最下面還有一片，字比前幾片工整，像是後來整理的人補的一句︰
“能起者眾，復生者未見。”
孟慶和讀完，沒有解釋。
馬小伍卻輕聲說︰“能起，不算活。”
這句話落下後，屋里沒人接。
他們一路追著“還生”兩個字走到這里，第一次看見的不是成功，而是一堆很笨、很慢、甚至近乎殘忍的失敗記錄。那些動物沒有變成傳說里的東西，只是短暫地站起來，走幾步，不認主人，不吃不喝，然後再次倒下。
周野望向門檻邊的鐵環。
環上有一道很深的磨痕。
不知道多少東西曾在這里掙過。
梁秋雁拍完最後一張，忽然把相機放下︰“這些木札要不要拿？”
孟慶和看著那幾片脆得發卷的木札，沒有答。
按他們過去的做法，至少會帶走一片做對照。可木札已經脆得像干葉，離開這里未必撐得住。
馬小伍蹲在角落，手伸進衣服里。
周野看了他一眼。
他以為小伍又要摸那根銀簪。
可小伍拿出來的是早上沒吃完的半塊餅。
“這個不值錢。”他說。
他把餅掰下一小塊，放在門外石階邊，不踫木札，也不踫鐵環。
孟慶和皺眉︰“你給誰留的？”
“誰愛吃誰吃。獾也行。”
“墓里別亂放東西。”
“我放門外。”
“門外也——”
周野抬手攔了一下。
孟慶和看了看小伍，最後沒再說。
小伍拍掉手上的餅渣，站起來時又看了一眼那行“能起者眾，復生者未見”。
這一次，他真的什麼都沒拿。
離開第二石室前，周野在靠牆的細沙里發現一條被木架壓住的石縫。縫很窄，卻不是自然裂紋，沿牆一直延伸到更深處。
他用燈照過去。
石縫盡頭露出一點暗銀色。
不是器物的完整面，只像一塊嵌在固定槽里的邊。
梁秋雁也看見了。
“銀牒？”
周野搖頭。
“先看結構。”
他伸手量了量縫寬，又看向鐵環、木札和那條繼續深入的石構。
“這里還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