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没有立刻去碰那点银色。
石缝贴着墙根，前面还压着半截朽木架，真要把东西取出来，先得知道那道缝究竟通向哪儿。齐海东把人往后撤了些，自己趴到地上，用细铁丝探进去。铁丝走了不到半尺便碰到硬物，往左能滑，往右却卡住。
“不是散落进去的。”他说。
周野点头：“嵌着的。”
马小伍在门口蹲得腿麻，换了个姿势：“我现在一听见‘嵌着’两个字，就觉得有人几百年前专门给咱们留了道题。”
孟庆和正在重新包木札，头也没抬：“也可能人家根本没打算让你看见。”
“那更气人。”
他们先拆木架。
木头早烂透了，不能抬，只能一块块托住往外取。梁秋雁每动一块都先拍原位，周野则盯着下面的细沙。木架撤到一半，沙里露出三道平行浅沟，沟宽不到一指，直通墙根。
孟庆和看了一会儿：“以前这里放的不是普通架子。”
“为什么？”
“脚底有导槽。架子能前后移动。”
马小伍伸手比了比：“把牲口推进去？”
没人回答。
等最后一截朽木移开，墙根那道石缝终于露全。它其实是一条人工凿出的长槽，上面盖过一块薄石板，只是石板被树根和潮气顶裂了。暗银色就在槽里，长约半尺，窄窄一条，边缘有规则的小齿。
周野用木片垫住，慢慢把它托出来。
不是银牒。
是一根薄银条。
准确说，是银铜合金做成的齿条，背面有两个已经发黑的铆点。齿条一端磨得很厉害，另一端却完整，刻着三个极小的符号。
一个圆。
一道缺口。
下面是一横。
梁秋雁把相机凑近：“和银牒上的记号像。”
“像，不等于是一套东西。”孟庆和说。
周野把齿条翻过来，背面沾着一层灰白硬垢。他没刮，只用灯从侧面照。硬垢中夹着几根极细的黑线，像腐烂后的植物纤维，也像某种绳索留下的痕迹。
齐海东看向墙。
“这东西原来连着什么？”
周野把齿条重新放回槽口比了一下。小齿朝上，正好对应石缝内侧一排几乎看不见的凿痕。若过去还有另一件带齿的部件，两者咬合后，墙里的东西就能沿槽移动。
马小伍听明白了：“机关。”
“传动。”周野说，“是不是机关还不知道。”
“传动听着更贵。”
齐海东拿灯照向第二石室最里面。墙面抹着石灰，乍看平整，可知道有槽以后再看，便能发现靠右一块墙颜色略深，边缘从上到下有一条极细的直缝。
周野过去敲了几下。
左边实，右边空。
“后面还有地方。”
马小伍下意识往前一步，又自己停住了。
齐海东看见，没说话。
他们没有直接撬墙。周野顺着银齿条的方向找，最后在门槛旁第二只铁环下面发现一个被沙盖住的小石窝。石窝里有半截锈死的铁轴，轴头做成扁方形，尺寸恰好能套一只短柄。
孟庆和皱眉：“牲口拴在这里，轴也在这里。”
梁秋雁接上：“人在门外就能转。”
这句话让石室忽然显得更冷。
如果木札记的是那些“绝气后能立”的牲畜，那么这间屋从来就不只是关牲口。人把动物固定在铁环上，退到门外，再通过这套传动开关里面某种结构。
为什么要隔着门？
怕什么？
周野没有往下猜。
他清理铁轴四周，发现轴并不直接通墙，而是通过地下一根横杆连向银齿条。横杆早腐朽，只剩几处金属包角。按位置判断，转动轴头，齿条会向里收，带动墙后的某块石板。
齐海东说：“能复原吗？”
“能试，但不能用原件硬转。”
他们花了近一个小时做了个临时木柄，又用两只小千斤顶分担墙板重量。周野只让轴转了不到四分之一圈。
墙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嗒”。
所有人都停住。
没有箭，没有落石，也没有什么从黑暗里扑出来。
只有右侧那块墙板向内退了半寸。
一股更冷的风从缝里钻出来，带着明显的水腥味。
孟庆和把手伸到缝边：“后面通外面？”
“未必。像地下水道。”齐海东说。
周野没有继续转。他先把一张薄纸贴到缝上，纸边缓慢向里吸，说明后面存在持续负压或另一处低位出口。再把蜡烛移近，火苗明显偏斜。
“有第二条气路。”
梁秋雁翻开记录本：“石匠墓是双风道，这里也是？”
“不一样。”周野说，“那边为了通风，这里像是为了抽。”
“抽什么？”马小伍问。
周野看了一眼地上的铁环。
没人再问。
墙板不能一下全开。齐海东先把绳重新布好，又让马小伍回到石阶口守着。小伍不乐意：“凭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跑得快。”
“这理由听着不像夸我。”
“今天算夸。”
他嘴里嘟囔，还是去了。
墙板一点点退开后，后面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夹道没有铺地，脚下是湿石，右侧沿墙挖着一道窄水沟。水很浅，却一直在流。
周野用手电往深处照。
光照出去十几米，被一道转弯截住。
墙上每隔三四步就有一个圆孔，孔口朝向第二石室。那些孔原先都被石灰层遮住，只在里面留着极细的缝。
梁秋雁看懂了：“那间屋的空气会被抽进这里。”
齐海东蹲下摸水：“水往低处走，带动气流。外面如果还有落差，确实能一直抽。”
孟庆和盯着那些孔，脸色不太好看：“他们把牲口关在屋里，然后控制空气？”
“可能。”周野说，“也可能送进去别的东西。”
马小伍在石阶口听见了，隔着一段距离问：“什么东西？”
孟庆和没回头：“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一个人站这儿，不问话更瘆得慌。”
夹道转弯后变宽了一点。
尽头不是第三间石室，而是一口竖井。
井不深，约四米，底下有水。井壁嵌着几层木炭、石灰和一种发黄的纤维层，已经塌了大半。最奇怪的是井口横着一块石梁，梁上吊着一只铜制圆筒。
圆筒底部有许多细孔。
周野没碰。
孟庆和只看了一眼便说：“先出去。”
齐海东也同意。
他们退回第二石室，把墙板停在原位，没有完全复位。出来以后，孟庆和才解释：“那东西可能是药液滴注器，也可能装粉末。水流抽气，圆筒往下滴，屋里的牲口吸进去。”
马小伍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
“然后死了的能站起来？”
“木札只证明有人这么记过。”孟庆和说，“别替它补因果。”
“可他们总不能闲得没事，把一套东西修在坟底下喂羊吧。”
这一次孟庆和没有反驳。
梁秋雁把银齿条的照片放大，忽然说：“等一下。”
她把照片转给几个人看。
齿条那三个小符号旁边，其实还有一道更浅的刻痕。刚才被硬垢挡住，只露出半截。放大后能看清，那不是字，而是一颗很小的七角星形记号。
马小伍一眼认出来。
“何九沟那扇门背面。”
何九沟那回，他们曾在墙背面见过类似的刻法。
周野接过相机，盯了很久。
何九不是一个人名。
东平码也不是铁路号。
那些散在不同年代、不同地方的东西，开始显出同一种手艺。
孟庆和问：“带走齿条？”
周野摇头。
“先放回去。”
马小伍愣了一下：“这也不拿？”
“拍了尺寸，记了位置。拿走它，墙就少一个原件。”
“以前你可没这么客气。”
周野把齿条重新嵌回槽里：“以前不知道这些东西可能还要一起用。”
马小伍听完，低头摸了摸衣服里那根银簪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
临出石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槛两侧的铁环。
早上留下的那小块饼还在石阶边。
没有獾来吃。
但饼旁边，多了一串很小的湿脚印。
不是四足动物。
像一个赤脚孩子踩出来的。
只有三枚。
从墙缝方向出来，到饼前停住。
再往前，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