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雁第一反应不是去看脚印，而是去看那块饼。
饼是早上马小伍掰下来的，半个巴掌大，边缘已经发硬，贴着石阶放。三枚湿印停在离饼不到两寸的地方，最前面那一枚颜色最深，后两枚依次变浅，像有什么东西从湿处走出来，走到这里，忽然没了。
“都别踩。”她说。
马小伍那只已经抬起来的脚硬生生收回去：“我现在连自己脚都嫌多余。”
齐海东把手电往地上一压，让光贴着石面过去。斜光一照，三枚印子的边缘立刻清楚了些。乍看确实像小孩子的脚，前头宽，后头窄，中间还有一点凹，可梁秋雁蹲下去看了半天，忽然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
“别说话。”
小伍闭嘴不到三秒，又忍不住压着嗓子问：“照相还怕吓着它？”
梁秋雁没理他。
她换了三个角度，一张拍脚印，一张连墙缝和石阶一起拍，最后又从门口退到外面，把整段地面收进画面。拍完才伸出钢尺，不碰水迹，只量三枚印之间的距离。
孟庆和看了一会儿：“步子不对。”
“哪儿不对？”
“太齐。”梁秋雁说。
三枚脚印大小几乎一样，间距也近得反常。如果真是一个赤脚孩子从墙缝方向走过来，至少该有左右脚的交替，脚尖方向也会有轻微变化。可这三枚全朝一个方向，像同一只脚在同一个角度落了三次。
马小伍听完，脸色反而更不好：“同一只脚？”
“也可能根本不是脚。”
梁秋雁让齐海东把灯再压低。最浅那枚边缘有两道极细的水叉，像液体顺着石面的纹理自行爬开。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吸水纸，把纸角轻轻贴到第三枚印边缘，水很快洇上来，没有油，也没有黏性。
周野一直盯着墙根。
“水从哪儿来？”
刚才夹道里确实有流水，可夹道在墙板之后，地面比这里低，按理说不该越过墙板流到石阶边。齐海东重新系上绳，周野和梁秋雁又回到第二石室。墙板仍停在先前的位置，缝里冷风不断。沿着墙根摸过去，靠近门槛的位置有一道头发丝宽的裂口。
裂口外侧是干的。
里面却有潮气。
周野拿细纸捻塞进去，等了一会儿再抽出来，纸尖湿了。
“夹道水气能到这儿。”
小伍在外头听见，立刻松了半口气：“那就是水自己淌出来的。”
“水会长脚趾？”孟庆和问。
“孟先生，你这种时候就别讲严谨了。”
梁秋雁回到脚印旁，把照片里的形状和墙缝宽度反复比。她忽然从饼边捡起一根极细的灰毛，只有一寸来长，一头沾湿。
齐海东看了看：“兽毛。”
周野点头：“獾、狐狸都可能。小东西从缝里探过，毛或者爪子沾水，踩出来的形状被石纹带开了。”
这解释说得通一半。
问题是墙缝窄得连老鼠都钻不过，真正能通动物的地方在更深处。若是兽毛被风或衣服带到这里，也无法说明三枚水迹为什么恰好排成一串。
孟庆和没有硬解释，只说：“先记着。能解释多少算多少。”
马小伍把那块饼捡起来，犹豫了一下，没吃，也没扔，重新放到更远的石阶上。
“你还喂？”梁秋雁问。
“我这是做对照。”小伍一本正经，“明天要是饼没了，说明有活物。要是饼还在，说明它挑食。”
齐海东终于笑了一声：“那你再放块肉。”
“想得美，肉我自己都不够吃。”
这一点笑声把石阶里的冷气冲淡了些。
周野却没往外走。
他重新站到入口，拿出梁秋雁先前拍的墓门、铁环、墙板和山坡照片，一张张比。韩保年这座墓从外表看太普通，连山里印都藏得不像前几处那么显眼。第一次来时他们只在墓碑侧后见过一道折角浅痕，当时孟庆和说可能是后刻，也可能只是石匠留下的定位线。
现在七圆缺口的顺序已经重排，事情不一样了。
梁秋雁把重新整理出的缺口方向草图摊在膝上，又把入口朝向量了一遍。对应这一星位的圆缺偏东北，墓门轴线却偏东，若只对门，差了十几度。
“还是不合。”小伍说。
周野没有看门。
他转身看向墓门右侧那道浅浅的折角。
“印不是朝门。”
梁秋雁顺着他的视线，把相机贴到石面侧拍。折角最短的一笔朝里，延长出去，正好指向第二石室右后方。
也就是那块能退开的墙板。
孟庆和蹲下，把罗盘放平，又去看坡下旧水沟的位置。山脊从西北压下来，旧牧道从南侧绕，水口偏东。按普通坟地讲，这个朝向并不漂亮，甚至有点故意别扭。
“如果是给韩保年下葬，没必要这么修。”他说，“可如果墓只是盖在入口上，门朝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道印最后指哪儿。”
梁秋雁把圆缺、折角和墙板方向画到同一张纸上。
三条线第一次合在一起。
周野又量了墙板里齿条上的小圆和缺口。齿条末端那道缺，方向与外面的圆牌不是完全一致，却恰好完成了第二次转向，指向夹道竖井。
没有新的神秘符号。
还是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的那套东西，只是以前不知道该怎么读。
孟庆和盯着纸看了很久，最后说：“这处可以认了。”
没人欢呼。
从日本银片开始，他们一直想要一个能把“猜”变成“是”的证据。真等到韩保年墓被钉进七藏序列，石室里那些铁环、抽气孔、铜筒和牲畜记录也跟着沉了下来。
这意味着有人真的在这里一遍遍试过。
不是传说，不是一两个皇帝偷偷求仙，也不是后人编出来吓盗墓人的故事。
马小伍站在门外，隔了一会儿才问：“那韩保年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吗？”
孟庆和摇头：“不知道。至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全貌。”
“一个马医，死了还让人拿坟压着这地方。”
周野说：“也可能正因为他是马医。”
小伍没接话。
他又摸了一下胸口里那根银簪。这一次周野看见了，却没问。
他们把墙板按原位置复回，齿条没有带走，铜筒也没动。齐海东最后检查了一遍木撑和绳，把入口附近的新脚印全部圈出来，免得以后再把自己的鞋印当线索。临走前，梁秋雁又给那三枚湿印拍了一张。
最浅的那枚已经快干了。
奇怪的是，最前面那枚还在。
同样的石面，同样的风，颜色却比另外两枚深得多。
梁秋雁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石头，没有发现新的渗水。
她没说什么，只在记录本上写了一句：第一枚干得慢。
回到县里时天已经黑了。
春光照相馆后屋还亮着灯。梁国安守了一天店，见女儿满身土回来，先看鞋，再看脸，最后一句话也没问，只把炉边温着的饭往桌上一推。
“你妈给你留的。”
梁秋雁坐下吃了两口，才觉得手指开始发酸。
周野他们在外屋整理东西，小伍闻着饭味想往后蹭，被梁国安一眼瞪了回去，只好自己啃冷馒头。
没过多久，裴敬山的电话打到了照相馆。
他听说的比他们预想得快。
周野只说韩保年墓下发现了旧的牲畜固定结构和通风装置，没有提三枚脚印，也没提铜筒细节。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裴敬山才问：“有记录？”
“有几片木札。”
“写什么？”
周野看了孟庆和一眼：“还没读全。”
裴敬山没有追问，只让他们别急着搬原件，说自己可以帮忙找几份旧地方志和兽医史料。
语气仍旧客气，也仍旧像在帮忙。
可梁秋雁注意到，他从头到尾没问墓里有没有金银，也没问是不是辽墓。
他只问了牲畜。
电话挂断后，孟庆和从书包里取出一张下午在乡里抄来的旧丧簿。
“还有一件事。”
纸上记的是附近几个老坟的俗名。韩保年下面隔着两行，有一个女人，没有正式姓名，只写着：
孙氏，殓婆。
旁边是一句很淡的旧注。
善识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