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雁把窗簾拉上以後，屋里一下暗了。
小伍正端著飯盒吃涼面，抬頭看她︰“大白天你干什麼？”
“看光。”
“你把光都擋了怎麼看？”
梁秋雁沒理他，把一盞台燈搬到桌邊，又用兩本書墊高。七圓銅牌的摹樣、幾張不同角度的照片和她昨晚重新描過的透明紙一層層鋪開。燈從側面照過去，那些原本像磕踫的小缺口被拉出細細陰影。
周野靠在床頭，手里翻的是第一墓和驛卒墓的地形草圖。
孟慶和一早已經被她趕去借羅盤，回來時還帶了一張縣城舊測繪圖。
“先說清楚。”他把東西放下，“羅盤只能幫咱們按當時習慣找方向，別拿它當尋寶針。”
小伍嘴里塞著面︰“放心，真會尋寶你早發財了。”
孟慶和伸手就要搶他飯盒。
梁秋雁終于開口︰“別鬧。”
她這句話不重，屋里卻真安靜了。
七個圓並不是畫在紙上的七個規整圓圈。原物上的邊緣有鑄造痕、銹蝕、磕缺，其中幾處缺口細得像針尖。當初大家只注意圓和圓之間的位置，沒人把這些破損當信息。
梁秋雁先做了最笨的事。
她把每個圓單獨描出來，放大，再把明顯的新磕傷、銹坑排除，只留下邊緣走勢自然中斷、而且缺口兩側有較老加工面的部分。
七個圓，剩下七個主要缺口。
“正好七個，不代表就是故意的。”周野說。
“我知道。”
“還有什麼？”
梁秋雁把女童墓那張照片壓上去。
墓里那枚山里印，他們曾經從正面拍過，也從側面拍過。印本身有一個很容易忽略的特征︰印鈕基部不是正對墓門，而是偏了一個小角度。以前以為是擺放歪了。
“如果把印當成正向基準呢？”
孟慶和把羅盤放到紙邊。
他先按照片和現場記錄復原墓門朝向，再根據印鈕偏角校正。梁秋雁把對應的那一個圓轉到同一方向。
缺口恰好指向墓室側後方。
那里不是棺床中心，而是鈴線消失的夾層方向。
小伍慢慢把筷子放下。
“再來一個。”
第二個用驛卒墓。
真山里印殘跡不完整，但他們有原位照片。按墓軸擺正後，對應圓的缺口並不指向棺床，而偏向下層被水沖壞的空腔入口。
第三個是石匠墓。
這次更明顯。銅片“五”仍不能證明崔五郎身份，可真山里印位置、上層墓軸和對應圓一疊，缺口指的正是北側舊施工面與維護道大致方向。
三處。
還不夠證明七處全部如此，但已經很難繼續當隨機破損。
小伍用手指挨個點︰“那這玩意兒不是告訴你墓在哪，是到了墓以後告訴你往哪邊挖？”
“更準確一點。”梁秋雁說，“先告訴你哪邊值得繼續找。”
孟慶和把舊圖往桌中央推。
“這也解釋為什麼圓不能直接當地圖。七個圓如果只是七個墓的位置，畫個點就行，沒必要每個還留一個方向缺口。”
周野問︰“那順序呢？”
梁秋雁等的就是這句。
她取出另一張透明紙，上面只有四樣東西︰地形、墓軸、山里印、圓缺口。她先把石匠墓的情況畫成最簡單的四步。
第一步，按地形和舊線索找到普通墓域。
第二步，看墓里有沒有真山里印，先判斷是不是正確“外殼”。
第三步，用印的實際方向給七圓中的對應圓定正。
第四步，沿缺口方向去找與上層墓不一致的下層結構。
“不是看見墳就往下挖。”梁秋雁說，“也不是看見印就知道入口。少一步都可能走錯。”
小伍咂了咂嘴︰“怪不得第二處假的能騙咱們。它有墳，也有個像印的東西。”
孟慶和點頭︰“但它只有形，沒有完整關系。假的山里印如果方向做錯，後面的圓就對不上。”
“所以造假的人知道有印，不一定知道印還管方向。”周野說。
這句話讓幾個人都停了一下。
第二處假七藏突然又多了一層意思。
造假者掌握的是一部分規則。
不是全部。
齊海東坐在窗邊，右手臂搭在椅背上，左手把幾張圖按住︰“先別光高興。要是缺口是方向，誤差有多大？”
梁秋雁看向他。
這正是她一上午都在算的問題。
原件小，照片有透視，墓中物件也不保證幾百年沒動。一個很小的角度誤差，放到山體里十幾二十米後就會差出去很遠。
“不能當直線打洞。”她說，“只能當扇區。”
她在石匠墓圖上畫了兩條展開的線。
“缺口只給大方向。真正落點還得看地形、石層、舊施工痕跡、水路、風口。”
周野笑了一下︰“這就像樣了。”
如果一只銅牌能精確到地下某個點，反而不像古人能穩定執行的東西。把方向和現場判斷結合，才符合不同墓地、不同年代的實際條件。
孟慶和接著把八卦方位也加進來。
有幾個缺口大致落在坎、艮一帶，但並不整齊。他沒有硬套卦名，只說古人若要記方向，很可能習慣用方位語言來復核。比如“坎水”並不意味著地下必有神秘水脈，而是提醒找北向低地、溝谷、滲水；“艮山”更可能對應東北高地、石骨和止勢。
石匠墓的北側風口與石脊，剛好屬于“山骨”比“墓向”更重要的那一類。
小伍听了半天︰“合著風水在這兒不是算命，是施工暗號？”
“有一部分可能是。”孟慶和說，“還有一部分就是當時的人真這麼理解地勢。別把兩樣硬分開。”
梁秋雁把四步寫在紙上。
找地。
找墓。
認印。
對圓。
寫到這里，她停了一下。
周野看著她︰“還差一個。”
梁秋雁點頭，在最後補上︰
找下層。
他們又拿第二處假墓做了一次反證。那枚仿出來的“山里印”照片一擺正，圓缺口指向的竟是墓門外一段松土坡，既沒有舊施工面，也沒有風口、石骨或下層空間痕跡。若硬按方向去找，只會挖進後世回填層。
小伍盯著那張假墓照片，臉色很精彩︰“所以那幫人仿了個印，還特意把它擺得像真的，結果方向全錯？”
“可能不是擺錯。”梁秋雁說，“他們根本不知道方向有用。”
孟慶和補了一句︰“也可能知道要對方向，卻拿錯了基準。真規則里究竟以墓軸、印鈕、某個刻線還是入葬時方位校正，咱們現在只是靠三處真藏倒推。”
梁秋雁在“五步”旁邊又寫了兩個字︰復核。
這套規則最危險的地方就在這里。它看起來終于有了秩序，卻仍不允許他們自信過頭。每找到一處新墓，都必須拿地形和工程事實反過來驗證方向，而不是為了證明銅牌正確，硬把現場解釋成自己想看的樣子。
五個人圍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他們一路走到今天，第一次不是靠撞進一座墓以後再猜，而是摸到了一套能夠被驗證的尋找順序。
小伍忽然說︰“那第一座呢？”
沒人立刻接話。
第一座墓是所有事情開始的地方。
他們當時有圖，有凶墓傳說，有杜老七，有死人，有後來消失的尸體。可那時候沒人知道什麼七圓方向，也沒人知道墓可能只是蓋在藏上面的殼。
梁秋雁把第一墓照片抽出來。
照片邊緣已經卷了。
周野看見墓門、後室和山坡輪廓時，臉上的輕松一點點沒了。
因為他突然記起一件事。
第一墓後室的地面，從來就不是水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