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墓的照片被重新摊开时，谁都没先说话。
那地方他们太熟了。
也正因为熟，反而最容易被骗。
周野把当年的路线从头讲了一遍：从旧图找进山口，碰上杜老七，进前层，看见后方辽墓，赵满仓被枪逼着往里走，后来两天死人，孙二宝又发现尸体没了。每一件事都太重，以至于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凶墓”和那具异常尸体拖走。
至于墓本身，他们其实只看懂了一半。
梁秋雁把早期底片重新放到窗边。
“这里。”
第一张是后室入口。石门内侧左下有一个当时没人注意的浅印，照片拍糊了，只能看出边缘有弧。
第二张是侧墙。墙下有一道很旧的横向水痕，位置比墓室地面低。
第三张最关键，是周野当年从后室往外拍的一张废片。画面斜，曝光也不好，右下角却拍进了一小段地面石板。
石板缝不是跟墓轴平行。
它斜着向山体侧后方走。
小伍看了半天：“我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你那时候忙着挨打。”周野说。
“那你呢？”
“忙着别让你继续挨。”
小伍没再贫。
周野自己也记得。第一回进墓时，他还没形成现在这种习惯，看到墙、地、裂缝会先问施工顺序。当时只觉得那块地面比别处凉，后室有一股说不清从哪儿来的冷气。
后来赵满仓死了，所有人都把“冷”归到凶。
现在再看，不一定。
孟庆和拿出第一墓的墓向记录。
“这座墓上层向南偏东，正常。背风、面缓坡，前头有旧沟，按民间看法也说得过去。”
他又把七圆缺口叠上去。
对应圆定正后，缺口指向西北侧后方。
正好不是棺床中心。
而是照片里石板缝斜走的方向。
梁秋雁说：“还有山里印。”
第一墓当年见到的印记比后来几处都完整，只是他们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它叫山里印。那枚印刻在后室不起眼的石边上，位置很低，杜老七甚至嫌它像石匠随手留下的记号。
照片重新校正后，印钮形的上沿与墓轴有一个小偏角。
和女童墓、驿卒墓的使用方式一致。
小伍慢慢坐直。
“这就是真的？”
“还差地形。”周野说。
他把第一墓外山坡草图压上。
这一次，他不再顺着墓门找。
而是沿缺口方向往山体侧后方推。
那边正好有一条被他们当成年久塌方的浅沟。沟里碎石杂，长树少，当时谁都没觉得奇怪，因为山里这种地方太多了。
周野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里不是自然沟。”
齐海东问：“凭什么？”
“坡度断了。”
自然冲沟通常顺最低点往下走，可这条浅沟中间有一段几乎横切山坡，随后才接回下泄方向。更像一个被回填的大口子，后来表面塌陷，雨水顺着旧填土继续冲，才慢慢长成了沟。
又是旧施工面。
和石匠墓北坡的浅色碎石带不是一个样子，却是同一种工程逻辑。
先开山。
做完下面。
回填。
后面再有墓。
周野的手停在图上。
“第一处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屋里静得只剩楼下有人敲搪瓷盆。
小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咱们当年进去那么深，连门口都没摸着？”
“进的是墓。”孟庆和说，“不是藏。”
这句话比“找错了”更难受。
他们不是没找到地方。
他们是到了正确地方，却用错误的方法理解了一切。
杜老七当年知道那是一座有名的凶墓，马庆山说“就是这个”，程守义留下坟底下边。线索其实已经挤在一起，只是任何一个人手里都不完整。
周野想起那座墓里最怪的一处。
后室棺床下方没有明显盗洞。
当时杜老七让人翻过，什么也没找到，于是所有人都默认“底下没有”。
可如果下层根本不在棺床正下方呢？
梁秋雁把缺口方向重新画了一遍。
从后室往西北偏，正好绕开棺床，落到侧墙外。
“所以当时就算再往棺床下面挖两米，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她说。
小伍突然骂了一声。
“那老头说坟底下边，真他娘的是‘边’。”
孟庆和愣了愣，竟没反驳。
“有可能。”
“底下边”也许不仅是“下面那一层”，还真带着一点“下边、侧下”的口语意思。程守义未必掌握完整工程图，只知道不能死盯棺材底。
周野又翻出一张更早的山口合影。照片不是他们拍的，是县里修路时留下的，画面里第一墓外坡还没有后来那么多灌木。侧后方那条浅沟在旧照片上更明显，沟顶甚至能看到一段短短的直边，像曾经砌过挡土石，后来塌掉了。
“这个得去现场量。”他说。
齐海东提醒：“只量外边。”
“只量外边。”
小伍看了周野一眼。以前他说“去看看”，往往看着看着人就进洞了。这次周野把“不开”说得很清楚，反而让小伍安心一点。
孟庆和则把第一墓与石匠墓的地形各画了一个简图。两处表面风水并不一样，一个面缓坡，一个贴石脊，可下层入口都避开正墓道，顺着更适合施工和维护的位置藏在侧后方。这也再次提醒他们，七藏不是拿一套风水模板复制七遍。传统墓向是上层伪装的一部分，下层真正服从的是各自山体条件。
“所以别到下一座看见西北就挖。”孟庆和说。
小伍翻白眼：“我在你眼里到底多缺心眼？”
“够用。”
齐海东把第一墓的撤退路线图找出来，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要回去吗？”
没人马上答。
第一墓和别处不一样。
那里出现过真正活动过的尸体。
后来又有人把尸体带走。
无论异常机制是什么，都说明下面那一层可能比他们已经进过的任何真藏都危险。
周野说：“回。”
小伍看他。
“但不是现在。”
他把第一墓照片一张张收拢，没有像从前一样一想到入口就立刻动身。
“先把侧后方施工口找出来。只在地表找，不开。还得先知道杜老七当年到底看见过多少。”
孟庆和点头：“还有那个‘买命’。”
第一墓后来送回去的明代银簪，被他们逐渐判断为后世“买命财”一类二次处理。过去大家把它理解成后人怕凶墓、往里送东西压祟。现在换一个角度，问题变了。
后人为什么知道这里需要“买命”？
是单纯传说。
还是某一代人真的打开过下层？
小伍下意识摸了一下贴身口袋。
那根银簪还在他手里。
动作很小，周野却看见了。
“还带着？”
小伍立刻把手拿开：“放旅店我更不放心。”
“别丢。”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野没接这茬。
银簪现在不是值钱的小东西，而是第一墓后世处置史的一部分。它也许能告诉他们，明代的人到底进去过哪一层。
梁秋雁把最后一张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是她当年随手写的几个字：
后室，冷，地面偏斜。
她看了很久。
当时只是拍摄备注。
现在三个词全变了意思。
孟庆和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照片正过来，指向后室角落一块不起眼的黑影。
“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黑影像石头，也像一段塌掉的旧台阶。
周野凑近。
如果沿七圆缺口方向延长，那块黑影恰好挡在最前面。
当年他们没有搬。
因为尸体就在旁边。
周野盯着照片，忽然想起马庆山那句从杜老七嘴里传下来的话。
就是这个。
后头别动。
以前他们都以为“后头”说的是墓后室。
现在未必。
也可能是告诉后来的人：
到了这里。
再往后，不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