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七是在天快黑的时候来的。
他没进旅店正门，先让一个半大孩子送了句话，说西街旧粮库后头见。小伍听完就乐了：“这老东西现在见咱们还得挑个没人的地儿，早两年他可没这么客气。”
齐海东把外套穿上，只问：“带家伙吗？”
“咱们不带。”周野说，“他要带，是他的事。”
旧粮库早停用了，后墙塌了一角，院里堆着发黑的高粱秆。杜老七坐在一截水泥管上抽烟，身边只站着孙二宝。孙二宝比前几年更瘦，见了周野先把眼睛挪开，像是不愿想起那座墓。
杜老七倒没绕弯子：“你们又打听那坟了？”
周野把一张照片递过去。
不是尸体，也不是银簪，只是第一墓后室那块斜着走的地缝。
杜老七看了几秒，烟头停在嘴边。
“这啥？”
“你知道。”
“我知道个屁。”
周野没催，把另一张旧山坡照片压在水泥管上。侧后方那条浅沟被铅笔圈了出来。
杜老七的眼皮动了一下。
小伍立刻看见了：“哎，老七，你这眼睛比嘴实在。”
“有你啥事？”
“当年你打我的时候就有我的事。”
杜老七瞪他，小伍也瞪回去。两个人隔着几年旧账互相看了一会儿，杜老七先把脸转开，骂了句闲的。
周野说：“我不问你后来又挖了多少东西。就问第一回。你在我们之前进过几次？”
“没进后头。”
“我问几次。”
杜老七沉默。
齐海东站在院口，像根本没听他们说话，只偶尔看一眼外边巷子。梁秋雁和孟庆和没来，这一趟本来就是周野的意思。杜老七在梁秋雁面前嘴会更硬，在孟庆和面前又总觉得别人拿学问压他，反倒不如几个人把旧账摊开。
“最前头那金坟，我挖过一次。”杜老七终于说，“穷得耗子进去都得哭。后墙不对，我让人拆了两块砖，马庆山就不干了。”
周野第一次听他亲口提这个名字。
“就是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六十三。”杜老七说得很快，像这数字一直记着，“走山挖坟四十多年，啥没见过。平时嘴最硬，死孩子坟都敢睡旁边。那天看见后墙，脸一下就白了。”
风从塌墙钻进来，吹得高粱秆沙沙响。
杜老七把烟掐在水泥管边。
“他说，就是这个。”
小伍没插话。
“我问啥就是这个，他说无虑山那个不能动的辽坟。前头金坟是后来压的，后头才是老坟。我还笑他，说你他娘的都挖半辈子了，怎么老了信这个。他就说了一句，后头别动。”
“为什么？”周野问。
“没说。问急了就骂，说他师父年轻时候见过有人从那边回来，没几天就没了。到底咋没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你让我现在给你编个明白的，我编不出来。”
这话反而像真的。
杜老七不是第一次讲传说，可过去他总把每个缺口用一句更吓人的话补齐。今天他说“不知道”，周野才意识到马庆山留给他的东西可能真的只有那两句。
“所以你撤了。”
“撤了。”杜老七脸上有点挂不住，“那帮人都看着老马。我硬让他们拆，真出事算谁的？”
小伍轻轻哼了一声：“你还挺替兄弟着想。”
杜老七眼睛一横。
“后来呢？”周野问。
杜老七看着他，忽然笑了：“后来你来了。”
那笑没有多少得意，倒像在嘲笑几年前的自己。
“你拿着张破图满县城问山。我一看你们俩就知道不是行里人。你找的地方又偏偏往那边靠。我当时想，这不是有人替我去看看么？”
小伍终于忍不住：“我就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那会儿见着银子眼睛都直。”
“我眼睛直归直，你拿我试坟还占理了？”
“没占理。”杜老七居然没顶，“我就这么干了。”
院里安静了一下。
周野记得那一天。杜老七的人守在外头，他们出来就被堵，东西被翻，拳脚也没少挨。以前他一直以为杜老七没抢走残图，是因为没看见价值，或者看不懂。
现在才发现顺序错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拿图。”周野说。
杜老七没承认，也没否认。
“图到了你手里，你得自己找。留在我手里，我还会继续走。”
“你不是也挺会琢磨么。”
“所以你等着我再找地方，然后截货。”
杜老七把第二根烟摸出来，夹在手里没点：“省事。”
小伍憋了半天，突然问：“那你当年打我那么狠干啥？”
周野说：“怕你觉得他跟你商量呢。”
齐海东在院口咳了一声，像是没忍住。
连孙二宝嘴角都动了一下。
小伍气得指着周野：“你现在会帮他说话了是吧？”
“解释，不是帮。”
杜老七终于把烟点上，吸了两口，神色却重新沉下去。
“你俩出来以后，我确实觉得老马那话可能就是吓人的。你们两个外地生瓜蛋子都进去又出来了，我的人凭啥不行？”
“赵满仓。”周野说。
杜老七夹烟的手停住。
这一次，他隔了很久才开口。
“满仓不想下。”
他没说“赵满仓”，只叫“满仓”。
“那几个人全听过死人坟的事，到了口子谁都往后缩。我火了，就把枪掏出来，说那两个外地的进去都没死，你们一个个装啥孙子。满仓站最前头，我让他先下。”
小伍脸上的怒气慢慢没了。
“他在墓里出事没有？”
“没有。”杜老七说，“啥也没有。进去，翻，出来。就是出来以后一直说里头冷，说那死人看着不对。我还骂他胆小。”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好像手的位置不一样。我问别人，别人说没注意。他自己后来也说可能记岔了。”
周野和齐海东对视了一眼。
尸体变化不是孙二宝那一次才开始。
“满仓回去以后喝酒。”杜老七继续说，“本来就喝，那两天喝得更凶，不睡觉，说闭眼就梦见那墓。第二天下大冷，他在炕边上倒了。送卫生院，人没到就不行了。”
“你们就觉得是墓收人。”周野说。
杜老七抬头：“你当时要是在那儿，你不觉得？”
周野没回答。
“然后你送买命财。”他说。
“不是我送。”
杜老七的声音一下硬起来。
孙二宝在旁边低下头。
杜老七察觉自己这句太快，骂了一声，才说：“我准备的东西。银元，两个银镯子，还有前头翻出来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我没进去。”
“因为你怕。”
“对。”他抬眼看周野，“我怕。”
这两个字说出来，反倒让小伍没话了。
“原来跟着我的人死了一个，剩下的谁肯进去？二宝那时候欠我钱，我让他送。告诉他东西放后室靠墙那块石台边，放了就出来。那地方以前有个死人，我也告诉他了，免得进去一看又吓疯。”
孙二宝终于开口：“我进去没看见。”
他的声音很低。
周野问：“没看见什么？”
“死人。”
“原来在哪儿？”
孙二宝用鞋尖在土上划了一下，画出后室大概位置：“七爷说靠这边。我进去以后那边就一块脏印，地上还有拖过的道。我以为他说错了，又往里照了照，哪儿都没有。”
“你碰买命财了吗？”
“放下就跑了。”
“有没有到斜地缝那边？”
孙二宝摇头：“没敢。”
杜老七接过去：“他出来裤子都快湿了，就会说死人没了。我进去以前还骂他，后来没进去。”
“你一直在外边？”
“从那以后我再没碰过那坟。”
周野看着他。
“可你一直盯着我。”
杜老七笑得很难看：“你不是还活着么。”
周野把照片收回来，拇指在卷起的纸角上压了一下。
“马庆山还活着吗？”
杜老七摇头：“早没了。”
“他的师父、家里人？”
“师父更早。儿子在沟帮子那边，跟这行没关系。”
周野点点头，没有继续逼。
杜老七却忽然说：“你们是不是想再进去？”
“先看外边。”
“别开。”
小伍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倒跟马庆山一个口气。”
杜老七没骂回去。
他盯着那张第一墓后室照片，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我这辈子挖过的坟，比你们见过的多。塌死的，闷死的，让石头砸断腿的，都有。人是怎么死的，多半能看出来。”
他伸手点了点照片，却没碰到纸。
“可一个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人，自己没了，这事我看不出来。”
齐海东问：“你确定不是别人先进去搬走的？”
杜老七抬头。
“以前我也这么想。”
“后来呢？”
“后来有人找二宝。”
孙二宝的脸一下白了。
周野皱眉：“什么时候？”
“他从墓里出来没几天。”杜老七说，“有人问他，死人原来躺哪儿，动过没有，出来的时候身上沾没沾东西。”
风又吹进院子。
这回谁都没说话。
周野把那张后室照片重新按回水泥管上。
“谁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