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过午，史家的车马堵到了荣府仪门前。
端午近了，府里一早就有了节气。各院领艾蒿菖蒲，小厨房泡上了粽叶，廊下挂着新编的五彩缕。这份热闹底下，贾琮一直在等另一只靴子落地。
卫老夫人那句“容老身想几日”，三日前说出口，到如今没给史家半个回话。史家送的节礼进了卫府的门，换不回一句准信，他们自然要问。一问，就问出“卫家身子不好，要缓一缓”的风声。
青儿一路跑进来报信，气都没喘匀：“爷，史家老爷太太一起来了，还带着媒婆，直接奔老太太上房去了。街坊都在看。”
贾琮搁下手里的时文纸。三日前卫府那场夜诊，他就知道风声迟早要传到史家耳朵里：卫家哥儿三更犯了喘，荣府的先生半夜去救的命。史家不傻，听得出来这是什么动静。
“爷，咱们去么？”青儿问。
“去。”贾琮起身整了衣裳，“这种时候，廊下也得有个人站着。”
青儿要跟，他止了：“你在院里候着。史家的人四处有耳朵，你们往人前去，就是递话柄。”
独自出了院门，穿过大半个园子。一路走，一路把今日可能说的话在心里排：若史家只闹，由着他们闹；若逼老太太当场画押，就得有人把话接住。
他到贾母上房时，堂上已经摆开了阵仗。
史家叔叔站在当地，声气洪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云丫头的父母不在了，长兄为父，她叔叔我在这里，她的亲事，轮不到外姓人置喙。”
史家太太把两封红帖摊在贾母案头，庚帖一封，聘帖一封：“聘礼单子都过了目，卫家的礼大前儿又添了一抬。老太太，亲事是两家说好的，日子是卫老夫人定的，端午就在眼前。您老人家给个话，换了帖，皆大欢喜。”
两封红摊在案上，红得烫眼。
随来的媒婆在旁边帮腔，满脸堆笑：“老太太，两家都是侯门，这门亲是天配的。卫家催得紧，说端午是好日子，过了端午就要等秋后了。”
“秋后怎么了？”贾母淡淡地问。
媒婆噎了一下：“秋后……秋后不就迟了么。”
“迟给谁看？”贾母又问。
媒婆不敢答了。王夫人坐在下首，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只在史家太太提高嗓门的时候，眼皮掀了一线，随即又垂下去，捻起自己手里的串珠。
贾琮把这一眼也记下了。金玉那头正绷着弦的当口，太太眼里，史家今日这场闹，只怕也是一笔账。
贾母坐在罗汉床上，手里那串沉香念珠捻得很慢。
“老太太要相看，我们应了。”史家叔叔又进半步，“相看过了么？卫家哥儿哪点不好？将门之后，京营的前程。倒是我听说，卫家如今要缓。缓什么？是不是有人在外头说了什么？”
这话是冲着谁说的，满屋都听出来了。贾琮立在廊下，眼皮都没抬。说得越多越好，今日在这堂上放的每一句横话，明日都是人家手里的把柄。
史家太太接上：“老太太，丫头是我们史家的骨血，我们做叔叔婶娘的，总不能看着她耽搁了。庚帖进府一个多月，外头已经有话了，说史家的姑娘高不成低不就——这话传出去，丫头往后还怎么做人？”
贾母抬起眼皮：“谁传的？”
史家太太一滞：“街坊都这么讲……”
“我老婆子住在街坊上么？”贾母声音淡下来，“我老婆子只知道，我娘家的人办事，如今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了。”
史家太太还要分辩，贾母摆了摆手，不叫她说。鸳鸯站在贾母身后，上前把案上那盏凉了的茶换了，换茶的空当，朝廊下看了一眼。贾琮会意：老太太心里稳着，今日就是要听他们把话说尽。
湘云就站在堂前。她是被叫来的，来了才知道是对质。贾琮站在廊下，看见她进堂时手指攥着袖口，指节都白了。
史家太太拉她上前：“云丫头，你自己说。卫家这门亲，你愿意不愿意？”
满屋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贾琮捏着廊柱，没动。这一步他帮不了她，须她自己迈；迈过去，往后才站得直。
湘云抬起头。她先看了一眼贾母，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叔叔婶娘，手指把袖口攥得更紧了些。她素日咬舌，满府都知道；可这一回，字字清楚，一个字都没咬错：
“侄女的命，是祖姑婆给的。侄女的亲事，只听祖姑婆的。”
堂上死一样静了一瞬。明快的人说重话，比重话本身更重。史家太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史家叔叔的脸，涨红了一阵，沉成了铁的。
湘云说完，朝贾母深深福下去，退到旁边站定。她垂着眼，眼泪在眶里转了三转，到底没落下来。贾琮在廊下看得分明：她这几日养的觉、吃的药，都用在今日这一刻了。
宝玉站在贾母身侧，急得直跺脚，嘴张了两回要说话。贾琮在廊下抬眼，遥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宝玉把话咽了回去，胸口起伏着，到底没出声。他不是不懂，他是头一回懂得这样难。
史家太太还要再逼：“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婚姻大事自古……”
“我老婆子还没死呢。”
贾母开口了。声音不高，堂上却霎时静下来。她捻着念珠，慢慢道：“帖子在我这里压了一个多月，你们问过我一声没有？我娘家的人，什么时候办事越过我去了？”
史家叔叔的脸涨红了：“老太太，我们也是为丫头好——”
“为我好，就容我一夜。”贾母把念珠搁在膝上，“明日再议。”
廊下，贾琮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线。一夜，够了。
“容一夜？”史家太太急了，“老太太，端午只剩三日——”
“三日也是明日的事。”贾母重新拿起念珠，“今夜，我老婆子要拜佛。你们要尽孝，就回去把堂屋的佛前香续上。”
这是逐客了。史家叔叔和史家太太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再接。
僵持到掌灯。灯一盏一盏点上来，堂上的人谁也不肯先松口。贾政闻信赶来，进了堂先给贾母请了安，站在贾母身侧没说话。只那么站着，史家的气焰就矮了半截。
史家叔叔朝贾政拱了拱手，声气软下来：“政老爷是明白人。孩子们的事，拖一日是一日的变数。”
“变数不在日子，在人心。”贾政答得不紧不慢，“老太太说容一夜，那就容一夜。史贤弟，你是晚辈。”
史家叔叔讨了这个没趣，脸上挂不住，在堂上转了两圈。媒婆早缩到了门边。史家太太看看丈夫，又看看案上那两封红帖，伸手要收，手伸到一半，没敢收。
最后史家叔叔一甩袖子，撂下狠话：“老太太今日不给话，明日我们直接上卫家的门换帖！”
贾母气得手都在抖，念珠在指间咯咯地响。
满屋的人都看着这位老太太。湘云站在堂前，眼里噙着泪，头却抬得笔直；宝玉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王夫人手里的串珠停了一停，抬眼看向自己的丈夫。
贾政要开口。贾琮从廊下，往前站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