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
荣府一早就起了节气。门上插艾，檐下挂蒲，丫鬟媳妇们腕上都缠着五色缕，小厨房的粽子香顺着穿堂一路飘。
贾琮辰正到贾母上房请安。老太太今日穿戴得齐整，手里那串沉香念珠换过了，神色比往常都定。案头紫檀木匣里，放着昨儿一早卫府送来的那张帖子。
“昨儿歇了没有？”贾母问他。
“歪了半宿。”
“难为你。”贾母道，“今日这堂，你在廊下站着。该你出声的时候，我老婆子看你。”
贾琮应下。出堂时正遇上贾政，也是一早就到了。叔侄两个对了对眼色，谁都没说话。
史家的人是巳正到的。史家叔叔和史家太太一起来，进堂连节的问候都省了，开口就逼：“老太太，容了一日又两日，今日端午，卫家还等着过礼。帖子，今日须换。”
史家太太把嗓子提起来：“老太太，外头的话一日比一日难听，说史家的姑娘没人要了。我们做叔叔婶娘的，脸往哪儿搁？”
贾母没接话，只叫鸳鸯把紫檀木匣打开，取出那张帖子，往案上一放。
“卫家昨儿一早送来的。”贾母声音平平，“你们自己念。”
史家太太凑上去，刚看了两行，手就抖了。她回头看丈夫，丈夫的脸色比她更难看。
史家叔叔凑上去看。看完，脸就变了：“这……这是卫家的意思？”
“卫老夫人的示下，白纸黑字。”贾母道，“人家卫家自己要缓，说哥儿病体需静养，下聘之期恳请从缓。你们倒逼着嫁？图什么——图那三千两聘礼么？”
堂上霎时静下来。
史家叔叔强撑着：“老太太，卫家是叫人说动了的。谁家的话能信，谁家的话不能信，您老人家要分清楚。”
“说动了？”贾母冷笑一声，“初三那日，你们上卫府的门，人家开了么？”
贾琮在廊下听见这一句，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他进堂，先给贾母和贾政请了安，双手把一页纸呈上：“老太太，这是孙儿托人核的账。卫家先过门的聘银三千两，三月里随聘礼单子进的史家门，四月里就挪进了史家叔叔外头那间南货铺子的本，还搭着放了三百两印子。账走铺子流水，经手人画押，都在这页上。”
史家太太的脸，一下子成了土色：“你、你血口喷人——”
“账页在此，喷不喷，一对便知。”贾琮退后半步，垂手站定，再不多言。
贾母把那页账拿起来看了看，没拍桌子，也没骂，只慢慢道：“侄女在你们家长大，女红是你们教的；她的终身，原来是这么疼的。三千两，先挪去生利了，再拿她的庚帖上门逼我老婆子画押。”
她把账页合上：“这门亲，缓了。卫家要缓，我老婆子也要再相看。”
史家叔叔还要争，贾政在贾母身侧开了口，不紧不慢：“史贤弟。史太君做主，正是两家的体统。聘银的账今日不上公堂，是老太太给史家留脸。请回罢。”
这话不重，分量却沉。不上公堂四个字，是面子，也是把柄。接了，今日全身而退；不接，明日吏部的门框往哪边开，就不好说了。
史家叔叔和史家太太互相看了一眼。账在人手里，官面在人手里，孝道在人手里。史家太太还想哭，叫了声“老太太”，贾母摆摆手，连哭腔都给她堵了回去：“今日端午，府里摆宴，你们若不嫌，吃了饭再走。”
这话说得客气，逐客的意思谁都听得出。史家叔叔的脸青了又白，半晌，一甩袖子去了。史家太太跟在后头，连头都没敢回。
堂上静了一瞬，贾母把念珠重新捻起来，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云丫头的亲事，往后我老婆子亲自相看。没我看过的帖子，谁也不许换。”
鸳鸯应声，把两封红帖从案上收了。史家忘了带走，贾母叫收起来：“这是他们撂下的。撂下的东西，往后由不得他们再捡起来。”
湘云是后半程才被叫来的。史家叔婶走后，贾母才叫鸳鸯去接她。进堂时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听鸳鸯一说，怔在当地，随即朝贾母磕下头去。
“起来起来。”贾母伸手拉她，“好孩子，难为你在堂上站得住。”
湘云不起来，先把额头在青砖上碰了一下，这才仰起脸：“祖姑婆，侄女给您丢人了，初二那日在堂上……”
“丢人？”贾母打断她，“那日堂上，满屋子的主子，就你一个说了人话。起来吧。”
湘云起来，眼泡还肿着，嗓门却亮堂堂的：“祖姑婆，晌午我要吃烤肉！”
满屋的人都笑了。贾母笑着指她：“馋嘴的丫头。园子里芍药圃，叫他们把炉子生起来。多叫些人，姑娘们今日都在园子里过节。”
晌午的家宴摆在园子。粽子、雄黄酒、艾草、五色缕，姑娘们一处坐着拆粽叶。探春给湘云剥了只蜜枣粽，惜春把自己腕上的五色缕解下来，给湘云也缠了一道。凤姐凑趣：“云丫头今日得多吃两只，前几日瘦下去的肉，得补回来。”
黛玉把一只新配的香囊塞给湘云：“避邪的。”里头是合欢皮、甘松、零陵香，按的还是那张姊妹篇的方子。湘云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当场就系在裙带上：“好香！林姐姐配的，比外头买的强百倍。”
“就你会说话。”黛玉偏过头去，嘴角却是弯的。
贾琮远远看着。姊妹两个隔着一张桌子斗嘴，一个爽快，一个刻薄里带软，谁也想不到前些日子一个在病榻上数更，一个在潇湘馆里焙茶。
王夫人全程都在，看着，没说话。只在史家那页账被呈上去的时候，拨了一下茶碗盖，又盖上了。
宝玉挨着湘云坐了，把自己那只粽子里的枣挑出来搁她碟子里，被湘云笑“爱哥哥假殷勤”。满桌的笑。
贾琮坐了半程就退出来了。芍药圃那边，青儿已经把炉子生上了，炭火烧得噼啪响。圃里的芍药开过了盛时，落得红一片白一片，风一过，扑簌簌往炉边飞。
湘云果然来了，袖子挽着，护腕戴着，鹿肉是庄上现送的。她把肉片码上铁丝网，炭火一燎，油星子滋滋地冒。
“琮哥哥！”她头也不回地喊，“春天的约，今日兑。这一炉，我请！”
“十只鹿的罚，还作数么？”
“不作数了！”她把肉翻了个面，理直气壮，“你没骗我，罚就免了。改赏——赏你多吃两串。”
贾琮站在炉边，看火光映着她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三十三天的章程，卫家的病底，史家的贪账，官面的人情，黛玉的针线，老太太的果子，最后都落在这一炉火、这一炉肉上。
她烤肉的架势还是老样子，下手重，炭火燎得旺，肉香混着松炭气飘出老远。紫鹃和青儿在旁边穿串，探春打发丫鬟来要了两串，说是老太太尝了也点头。
烤肉的炉子，她说留，就真留到了。
园子里飘来粽子香和艾草气。贾琮想，这大概就是他要守的东西的样子。
远处上房的方向，隐隐还有家宴的说笑声。史家的车马早出了仪门，这府里的端午，到底还是欢欢喜喜的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