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颗钉子摆上桌以来，府里头一个团圆节。一早府里就忙开了，厨房从晌午就热气不断，管事的媳妇们进进出出，脚步不停，上房的院子洒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了两盏新灯笼，红纸的，映得院子暖融融的。今儿正是中秋正日。
贾母上房摆团圆宴。瓜果月饼摆了满桌，桂花酒温着，香得醇，窗全开了，月亮从东边上来，又圆又亮，照得一院子白。
人都齐了。凤姐也来了，挨着王夫人坐，今日她话少，笑着看姑娘们闹。贾母坐上首，两边挨着贾赦、贾政。贾赦今日话也少，喝着酒，看月亮，不知在想什么。女眷一溜，姑娘们一溜，个个都打扮得齐齐整整，贾琮的位置在下首，庶子的位子，今日却挨着宝玉坐。
黛玉挨着贾母坐。紫鹃在身后站着，手里捧着姑娘的茶。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衫子，气色比夏日里好。药还吃着，蜜丸一日两丸，她如今记得比谁都牢。上了月饼，她掰了一角，尝了，忽然道：
“月到中秋分外明，人到中秋……”她顿了顿，眼睛往贾琮那边一瞟，“偏要算账。”
满桌都笑了。贾母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她：“这个颦儿！”
黛玉自己也笑了，拿帕子掩着嘴。她如今笑得比从前多，气色也是真好。这大半年来，园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贾琮也笑了。黛玉这句算账，是说给他听的。中秋头一笔银子过了手，账是圆了。她惦记着他的事，当着众人，也就这么惦记一句。
湘云要行酒令，出的题是“月”字。她嗓门大，一开口把探春的令盖了过去。探春也不恼，笑着让她先行。
她今日高兴，从史家过来过节，一进门就拉着黛玉说个不住。宝钗在旁边拦她：“仔细咬了舌头。”湘云不管，抢先说了一串，说得又急又乱，满桌又是一阵笑。
宝钗今日穿得素净，头上只一支银簪，笑着看湘云闹，也不多说。她如今跟黛玉处得近了，席上不时给黛玉布一筷子菜。
探春出的令最刁，要一句诗里藏一个家里的物件，还不许直说。轮了几个人，轮到贾琮，贾琮接了，说的是：“月中自有清平处。”
探春点头：“好。”
贾母笑着问：“什么叫清平处？”
“回老太太，”贾琮道，“月亮最圆的地方，就是家里最安稳的地方。清平，就是这个意思。”
贾母听了，笑眯眯地点头。
宝玉今日安静。他挨着贾琮坐，话不多，安分，吃菜倒吃得香。席间他跟贾琮说了两句闲话，问二姐姐的药换没换。酒过三巡，他忽然搁了杯，望着月亮出神。
月亮底下，他的脸静静的，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我前儿夜里做了个梦。”他说，声音低低的，“梦见园子里的姐姐妹妹都散了，就剩我一个。”
话音没落，湘云抓起一块月饼就塞进他嘴里：“好好的节，说什么散不散的，吃你的！”
满桌笑，宝玉被堵得直摆手，也笑了。
贾母在边上看着，笑着骂湘云：“云丫头，你这张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贾琮看了宝玉一眼。这个弟弟的心是透的，透亮得让人心疼。
席上热热闹闹，贾琮袖里压着一件事。
大同亏空那句话，他没跟任何人说。今日是中秋，今日是园子的。
弹章平了，半个多月了。这半个多月，他递出去的帖子、回的话，句句都捡过。韩大人说“往后你递的每一张纸都有人拿尺子量”，可这半个多月，尺子没动静。
不动，不等于不来。这个道理他如今比谁都懂——弹章那一回，对方也是先静了许久。
重阳在后头。八月十五，离重阳还有二十四天。
这个数他没说出来，只在心里搁着。今日的好，是园子的人挣来的，谁也不能拿去。
他把酒喝了，桂花酒，甜的，后味却有点辛。
散席的时候，月亮正到了头顶。
女眷们先撤，姑娘们也各自回园子。湘云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下回要行个更难的令。众人散了，贾琮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二门，鸳鸯追上来。
“三爷。”她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有句话，老太太不让我说，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您。”
“姐姐说。”
“老太太这几日，总念叨迎姑娘的庚帖，还问帖子如今收在哪儿。”鸳鸯道，“念叨过了就搁下，谁也不叫多嘴。我如今管着老太太的账匣子，又学着看外账，这事儿，我瞧出来了。”
贾琮停在原地，月亮正照在二门的石阶上。
帖还收在东跨院里。老太太总念叨着，她在琢磨了。
“多谢姐姐。”贾琮道。
鸳鸯福了一福，提着灯笼回去了。她如今办事，比从前更稳，眼也更亮，心也更沉。老太太的体己在她手里过，外账也学着看了，府里的事，她心里渐渐有了一本账。
贾琮没直接回小院，绕到园子外头慢慢走了走。夜里的风带着桂花香，浓浓的。月亮底下，府里的屋檐一层压着一层，静静的。
园子那头还有灯——姑娘们大概还没睡，中秋夜，谁舍得早睡。
鸳鸯这句话，比他想的更重。帖子虽还收在东跨院，老太太心里却在琢磨了，他布的那步棋，成了。
回到小院，刚坐下，贾母房里又来人叫。
来的是琥珀，只说老太太请三爷过去一趟。贾琮心里一动，跟着去了。
上房里只剩贾母一个人。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那串佛珠，琥珀守在廊下。屋里没点多少灯，月亮光从窗里进来。见他进来，也不叫坐，就看着他。
“琮哥儿。”
她这一声叫得不轻不重，眼睛里的东西却重。
“孙儿在。”
贾母从腕上褪下念珠，在手里捻了半晌，忽然开口：“迎丫头的事，你打算叫老婆子什么时候出头？”贾琮垂手。
上房里静。沉香的味道淡淡的，贾母的眼睛在灯下看着他，看得深。
老太太这句话，是把刀递过来了。她看明白了——孙家那头，光挡是挡不住的，得有个人落锤。
“老祖宗。”贾琮道，“孙儿要的，不是您金口一句包下来。金口太重，压上去，事情就死了。”
“那你要什么？”
“帖子要二姑娘自己点头。”贾琮道，“孙儿布到今日，就是要让这一句话，到时候由您递出去，分量才够。”
贾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念珠在手里转得慢。
这个孙子，把她送到了该在的位置。她这把老骨头，用在这一处，值。
“好。”她把念珠戴回腕上，“老婆子等着你叫。”
贾琮退出来，夜风凉。月亮还挂在头顶，圆得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老太太今日这一问，比他想的来得早。她是真把迎丫头的事搁在心上了。
中秋月圆，账也圆。人这一晚，是园子的。
他想起席上黛玉那句“偏要算账”，想起湘云的月字令，想起宝玉那个梦。这个园子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散。一个也不能。
重阳在后头，钉子还剩一颗。可今夜，他不去想它。今夜，他只做园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