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庄册子造到第四日,太医院那只手动了。
青儿从外头回来,带进一个消息:太医院的王太医,串了两位言官,弹章的稿子已经在誊了。
消息是柜上的伙计从太医院后街听来的。誊弹章的纸铺子就在那条街,誊写匠是柜上的老熟人。弹章还没封,底稿先漏了出来。
“说什么?”贾琮问。
“说贡用之物,经江湖郎中之手,宫闱安危所系。”青儿学得一字不差,“还说,荣府庶子,以游方方子充贡用,欺君罔上。”
贾琮把笔搁下。
来了。这一手他等了三个多月——从贡用赏下来的那天起,这只手就在暗处,如今借着皇庄查册的当口,终于伸出来了。
“言官是哪两位?”
“一个是都察院的李御史,一个是六科的张给事中。”青儿道,“听说弹章还没递,稿子先走漏了风声。是太医院后头一个小吏,欠着咱们柜上的人情,透出来的。”
贾琮点点头。人情这个东西,平时看不见,要紧关头就是耳目。
他又想,王太医敢在这个当口点火,是算准了荣府上下都在忙皇庄的册子,顾不过来。这一手要是搁在旁人身上,说不定真成了。可惜他算漏了一样:贾琮这两个月,防的就是这一手。
他把这事在心里理了一遍。王太医算的是时机:皇庄查册,贾府上下忙乱,没人腾得出手;弹章一上,宫里若是起疑,容生堂记的贡用就得停,停了贡用,他这个“以医立业”的庶子,就断了根基。
算盘打得不差。可惜,他算盘里漏了几颗珠子。
头一桩,是香火簿。当年他给元妃请脉,走的是正经门路,城西土地庙的庙祝白纸黑字记着的,如今那本簿子就锁在庙祝佛龛底下,庙祝本人也好好的在庙里当差。江湖方子?那方子是游方葛道人留下的,道人的来历,土地庙的庙祝能作保。
那本簿子,他每年都要翻出来晒一回。纸都翻旧了,可越旧,越压得住。
再一桩,是宫里那句“用着好”。娘娘用容生堂记的香药,也有小半年了;上个月宫里还照市价付了三百两预付银,采买单在户部过了明路。宫里要是疑他,先疑的是自己的内务府。
这一笔预付银,到账那日,柜上的人都吃了一惊。宫里采买照市价预付,这是多少年的老例里没有的事。这一笔银子的分量,不在银子本身,在那个“预付”二字。宫里信他,信到先把银子给他了。
还有一桩,是太医院的旧档。去年娘娘请脉,太医院几位御医联名验过他的方子,白纸黑字写着“使得”。这会儿弹他方子不正,等于把太医院自己的脸也打了。
那份旧档的抄本,他也留着。一页纸,压在柜上的铁匣里,跟香火簿搁在一处。
三道底子,都在。
可桩在,不等于浪不来。贾琮清楚,弹章这种东西,有时候要的不是理,是动静。动静闹大了,宫里问一句,荣府就得脱层皮。
“爷,怎么办?”青儿急了,“要不要去回老太太?”
“不回。”贾琮道,“老太太屋里刚消停,这种事别往她跟前递。”
“不怎么办。”贾琮道,“不辩解,不走动,不递话。眼下只有一件事——把皇庄的册子造干净。”
“册子?”
“册子干净了,弹章就少一半底气。”贾琮道,“他们算的是荣府两处着火、顾此失彼。我偏叫他们看见:册子这边一笔挑不出,弹章那边,自然有人替我接。”
青儿似懂非懂,应下去了。
贾琮独自坐了一息,提笔给铺子里写了张字条:柜上的账,从今日起逐日清核,容生堂记的底册,一日都不许乱。
傍晚,他去外书房给贾政回话。
廊下遇见贾琏,两个人照了个面。贾琏这些日子气色不好,查账的事压得他焦头烂额,只匆匆点了点头就过去了。贾琮也没多留。
贾政正在看册子的稿样,见他来,搁下笔,头一回主动说起那个人:“王太医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此人心术不正。”贾政道,“去年娘娘宫里请脉,他验过你的方子,签的是‘使得’。如今翻手又来这一手。他这是欺我荣府没人。”
贾琮垂手:“老爷息怒。弹章还没递,递了再说。”
“你倒沉得住气。”贾政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防着他些。这府里,如今能防的,也就你了。”
这话贾琮听明白了。二叔这是把话挑明了:荣府的当家人,心里已经有数,谁顶事,谁不顶事。
他躬身应下,退出书房。贾政在他身后又叫了一声:“册子造出来,先送我过目。”
“是。”
出书房,天黑了。贾琮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无月,星子密。
弹章要来了。他在心里把三道底子又过了一遍:香火簿、宫里的账、太医院的旧档。桩桩都硬。可他心里明白,桩是死的,底下这一年一笔一笔攒下来的东西才是活的。
回小院,青儿迎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三爷,韩大人府上来人了。”
贾琮接了信。信封上是韩府的火漆,封得很严。拆开,里头没有信,只有一张小纸条,一个老家人亲笔写的,字迹苍老:
“贡用的事,兵部衙门里也有人递了话头——老大人叫三爷稳着,天塌不了,先把手里的册子造好。”
贾琮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纸条上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只有那一句叮嘱。真正的回护,从来不在纸面上。
韩大人是他的旧交情,韩大人那一身的病,是他从太医们束了手的病里拉回来的。这几年他逢年过节都去,不为别的,就为这份人情不断。如今这份人情,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递回来了。
兵部衙门都有人递话。可韩大人的话止在“稳着”两个字,外头到底站到哪边,还没人知道。
他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青儿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三爷,这……”
“烧了就没了。”贾琮道,“这东西留在手里,是个祸根。韩大人递这个话,是给我送信,也是担干系。”
青儿似懂非懂,把纸灰拨进炭盆里,拿火箸搅散了。
“睡觉。”贾琮吹了灯,“明日早起,造册子。”
他又补了一句:“这几日,柜上的人手都盯紧些,来往的账目,逐笔核过再入册。”
窗外蝉声稀了,夜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贾琮躺在榻上,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天花板,把明日的事一件一件排好:册子、铺子、黛玉的药、宝钗的契。
他又想起王太医那个人。太医院的椅子坐得久了,就以为满京城只有他那一套医道是正根。当年他验过方子签“使得”的时候,未必不是这么想的。如今翻手,也未必不是这么想的。只是这时候,他要翻的不只是方子,是容生堂记这一年挣出来的东西。
排完,他闭上眼。
王太医,你递你的弹章。我造我的册子。这府里的事,外头的事,桩桩都在往前走,谁也拦不住。
看谁先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