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冬至过了整十日，日头短得可怜，堂里的地龙烧得再旺，也压不住窗根底下钻进来的冷。
户部的书办又来了。这一回不消穿堂回话，是进了正堂，要见正主。贾政陪坐，贾赦也到了。贾琮站在下首，青儿捧着账箱跟在后头。
书办五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直裰，进门作了个四方揖，不坐，就站在堂中。不坐，是官面上的规矩；见了正主不坐，是告状的架势。贾琮看着，心里明白：今日这一桩，来者不善。
“名册收讫，册子挨笔都勾过。”书办道，“今日来，是回销的数目下来了。旧年那笔官项，连本带利——四千八百两。户部给的日子，年内。”
贾赦坐在上首，端起茶，又放下。四千八。这个数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那盏茶搁回去的时候，碗盖磕了一声，磕得比平时响。
贾政坐在边上，手指头捏着茶碗，捏得紧紧的。府里如今还有多少现银，堂上几个人各人有各人的思量，谁都没有说出口。
“年内交清，名册销案；年内交不清——”书办没说完。不用说。交不清，册子上的人，就要挨个儿换地方坐了。
荣禧堂里静了一盏茶的工夫，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炭烧的声，噼啪，噼啪，烧得很慢。
贾赦开口，声音干干的：“这钱……府里如今紧，能不能……缓一缓？”
“缓不得。”书办道，“年内是死日子。户部的案，过了年就要翻。翻出来，就不是回销的事了。”
贾政先看了贾琮一眼，才开口：“琮儿，你来。”
这一声“你来”，是把这个家交到他手里。交得轻，接得重。
贾琮上前一步，站在堂中，对着书办躬了躬身：“先生辛苦。旧年那笔官项，府里认。认的是孝道，是本分。老太爷手里的旧账，我们做儿孙的，不敢不认。”
书办看着他，没言语。
“可认账，有认账的章程。”贾琮接着道，“四个字：认旧不认新。旧账认，滚出来的不认——老太爷的账是账，老鼠尾巴上长出来的，不是账。”
书办眯了眯眼：“三爷这话，怎么讲？”
“侄儿这儿有三样东西，请先生过目。”贾琮回身，青儿把账箱捧上来。他取出头一叠纸：“头一样，利滚利的算法。户部底册上这笔利，滚了三滚——先生看这三处，年头叠着年头，息上又起了息。这一笔，是算错了的，错了三处。”
书办接过那叠纸，一笔一笔往下看。看到第三处，他的笔在纸上顿了一顿。
“第二样。”贾琮又取出一页，“旧年经手这笔官项的，是府里的老家人，人已故了三年。已故的人，经手的账，活着的人替他认，是孝道；可他名下滚出来的利，户部也清楚，死人不会辩。”
书办的眼皮跳了一跳，没接话。
“第三样。”贾琮把最后一页纸平平推过去，“皇庄的册子。当年这笔官项过手的时候，沾着皇庄的边。册子上这一笔，注的是‘存查’二字。存查的档，翻出来给谁看，都不好看。”
堂里又静下来。
书办把那三样东西摆在一处，看了半晌。他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喝得很慢。贾琮站在堂中等着，背挺得直。
“三爷要磨到多少？”书办终于问。
“不敢磨。”贾琮道，“是核。核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两不认多，一两不少认。侄儿核出来的数：三千二百两。”
书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笑里有多少是笑他年轻，有多少是认了这章程，旁边人猜不透。“三千二。”他把笔搁下，“我做不得主，得回堂上回话。可三爷这三样东西摆得齐整——齐整的东西，堂上挑不出毛病。”
三日后，回话下来：三千二百两，年内过手，名册销案。
四千八磨成三千二，一千六的虚利，就那么在底册上抹掉了。抹得有凭有据，堂上挑不出毛病，书办那边交得了差，府里这边，省下的是实打实的现银。
贾政把那纸回话看了三遍，搁下的时候，手是稳的。贾赦在边上听着，没说什么，只叫人多添了回炭。这一千六是省下来了，可剩下的三千二，还是要一两一两往外掏的。
数目是磨下来了。可三千二，府里还是掏不出。
荣国府公中东拼西凑：库里的现银归拢一处，几处庄子上年前该交的租子提前催了，贾政咬着牙，把能动的都动了，凑出一千二。余下的两千，贾琮当着贾政的面，把话说明白了：“侄儿苏州栈房里，有这笔利市。走明路——垫支公中，立据有息。”
贾政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言语。
“府里的窟窿，侄儿不白填。”贾琮道，“白填的窟窿填不满。立了契，往后这笔银子的息，就是栈房名正言顺的进项。公中是公中，栈房是栈房，两本账，都干净。”
贾政看着他，看了很久，末了在契上落了印。这一印落下去有多重，从他搁笔的手上看得出来：那只手放下笔，在膝上按了一按，才收回去。
回销那一日，银票在荣禧堂里点交。两千的垫银头一日就从栈房的柜上起出来，容生堂记的票底子，一张一张都新，先过公中的手，再出书办的手。书办带了两个书吏，点了两遍：一遍点数，一遍对票号。一笔一笔，票号、戳记、日子，都对得上，没有一张是要费口舌的。
点完了，回销文书当场落印。户部那头悬了几个月的钩子，摘了。
书办临走，对着贾琮拱了拱手：“贵府这账，是京里查的这几家里，最干净的一家。”
这一句传出去，府里上下都松了口气。贾赦在上房听见，哼了一声，谁也没听出这一声里是松快，还是别的什么。
傍晚，平儿来了。她是来对垫银的章程的，对完了，学凤姐的话：“奶奶说，三爷这一手，是把全府的命根子，往他自己船上又拴了一道。”
贾琮笑了笑：“你告诉她——船结实，别怕拴。”
平儿也笑，收好契书的副本去了。她的账和他的账，你中有我，越缠越深。这是两个人都心里有数、谁都不说破的事。
契书一式两份，一份进公中的档，一份回栈房的柜。青儿捧着那份副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声问：“三爷，这往后，栈房的银子就算是府里的了？”
“不是府里的。”贾琮道，“是借给府里的。借出去的，才收得回来；白给的，就收不回来了。”
青儿似懂非懂，把契书收进匣里，收得比银子还小心。
夜里，贾琮在小院灯下，把这一日的流水誊清。誊完了，他取出那张新纸，老槐底下起头的那张。“内账”两个字底下，他提笔添了三个字：续命渠。
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四个小字：开闸渡人。
渠是一道，闸是一处。渠只引水，闸要开阖。府里打这个冬天往后，要渡的关口多，这一道渠，得看住了。
他把纸折好，收进匣里。窗外的雪粒子打在檐上，细细碎碎。栈房的银子今夜过了公中的手，这道渠，算是开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