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府的喜帖到了。
帖子是正经的官帖，洒金的封面，压着郡王府的印。十九那一日，探春过府，行认干亲的礼。
送帖子的媳妇穿戴齐整，进了二门，先到贾母屋里磕头。贾母接了帖，看了一遍，递给边上的王夫人。王夫人看了，又传给凤姐。
帖子一进府，满府的喜气到了顶。
这半年府里办的事，不是白事就是愁事。孙绍祖那一档，户部那一档，宫里那一档，桩桩都压着人。如今好容易来一张喜帖，满府上下都松了口气似的。
小丫头们奔走相告，婆子们添油加醋，传到后来，话都变了样——太妃的干女儿，往后就是郡王府的半个姑娘；半个姑娘，比府里正经的姑娘还体面。
贾琮在小院里核府里冬月的账，青儿把帖子的事学给他听。
回销的事前脚才了，府里过冬的账后脚就堆了上来。炭敬、年货、各房的月例，一笔压一笔。正核到要紧处，帖子的事进来了。
“帖子是前晌进的府，”青儿道，“老太太屋里接了帖，当下就笑了。”贾琮搁下笔。
“帖子上，就写了认干亲？”
“还有下半截。”青儿道，“说是太妃给干女儿相看了一门亲——浙东，海疆，岑总兵官衙门的二公子。”贾琮没言语。
上半截是喜，下半截是嫁。喜帖与远嫁，同一张纸。“府里怎么说？”
“府里只看见上半截。”青儿道，“都说路是远了些，前程是实的。总兵家的二公子，又是太妃亲自相看，错不了。”错不了。这三个字，是府里如今最爱听的话。
可爱听的话，多半靠不住。路远，是多远？前程实，是怎么个实法？府里没人问，他得问。
宫里冷，内账急，府里正需要一桩喜事撑着体面。喜事送上门来，谁还肯多问一句？多问，就扫了满府的兴。
帖子在贾母屋里供着，来看的人没断过。人人看的是洒金的封面，没人细究底下那行小字。
贾琮把帖子的事在心里排了排。
头一件，是探春自己的主意。她若自己不愿，这门亲再好，也是一纸空文。
第二件，是岑家的底。底不查清，这帖不能接。
腊月十九过府，离今日还有十七日。十七日，够他做许多事。
十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查一个人，够立一份章程，也够出许多岔子来。
日子短，章程就得从今日起。
他正想着，青儿又补了一句：“三姑娘那边，奴才去看了。今儿一早，秋爽斋的灯还亮着——昨儿那阵风声，她怕是已经听说了。”贾琮心里一沉。
他想起上一回在园子里见着探春，她临窗站着看雪粒子。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如今知道了，灯就一夜没灭。
灯一夜没灭，是睡不着，也是在算账。探春的账，从来是她自己算。
当夜，秋爽斋那边传出话来：探春把太妃赏的那匣子宫缎、新下的喜帖、并她自己理了半年的园子账册，三样东西摆在一张桌上，看了半宿。
第二日一早，翠墨跟人说：姑娘坐在灯下，脸上没什么，眼里有光。那不是高兴的光，是琢磨的光。她把宫缎摸了摸，把喜帖看了两遍，又翻开账册，从月头翻到月尾。看完了，三样东西照旧收好，一句话也没说。
不说，就是心里有了章程。
王夫人屋里，这一日也有了动静。
王夫人把凤姐叫去，关起门来说了半日。凤姐是掌家的，这种大事，头一个该知道的就是她。她进去的时候脸上平，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了笑影。这半日说了什么，外头人不知道，只好看脸色猜。青儿打听回来的话是：太太的意思，姑娘年纪到了，人家是实缺前程，娘娘如今……府里正需要这门亲。
娘娘如今四个字，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娘娘在宫里的光景，府里都知道。府里如今需要一门好亲，比需要什么都急。探春这门亲，是姑娘的前程，也是府里的体面，两头都是真的。
王夫人想速成。速成的章程，多半顾不上姑娘自己的意思。
贾琮不怪她。嫡母的算法，两头都是真的：姑娘的前程是真的，府里的体面也是真的。只是两头一挤，姑娘自己就剩不下多少了。
贾琮把账册合上，出了小院。
院里的老槐树落净了叶，枝桠在腊月的风里支着。他在树下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回屋，研墨，取了一张新纸。
纸上写了两个字：岑家。
旁边画了三道线。
第一道线，人。人是什么样的人，先查。查人的路，走宝钗的皇商圈子。皇商走南闯北，浙东地面上的事，他们最清楚。
宝钗那边好开口。年画的图样、香药匣子的新样，本就是铺子里常来往的事，顺带捎一句话，不显眼。
第二道线，章程。章程先立。立的章程里，头一条是探春自己的主意。她点不点头，比太妃的帖子要紧。
二姐姐那一回，帖收进了老太太的紫檀木匣。那是挣来的章法。章法挣来一回，就能用第二回。
第三道线，前程。前程是实是虚，问兵部。韩大人那里有档，档里的东西，比传闻实在。
韩大人这条线，如今倒要小心。弹章落到他同年头上了，他自己身上也悬着事。可越是悬着，越得问，不问，就什么都不知道。
三道线写完，他又在纸角添了一笔：清江浦，卫若兰。卫若兰腊月到清江浦。水路的事，一纸即达。岑家在海防一系里什么样，卫若兰一问便知。
那半个时辰的交情，卫若兰记着，他也记着。这时候用，正是时候。
三线查底，今日开局。
他把笔搁下，看着纸上那三道线，看了半晌。三道线，三个方向，都要快。腊月十九不等人。
贾琮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
青儿进来回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青儿压着声，说的是另一桩：
“三爷，都察院那边，李御史的门生又递了道折子。”
“弹谁？”
“这一回，弹的是韩大人的同年。”
贾琮站在灯下，半天没言语。
灯芯哔剥了一声。他抬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又稳了。
尺子举起来那日，他就知道，这把尺子早晚要量到府门口。如今量到韩大人的同年，比上一回，又近了一步。
“折子里写什么？”
他问得轻，青儿答得也轻。这种话，在府里只能压着声说。
“写漕粮旧案，写军需往来。”青儿道，“话里话外，都带着兵部。”带着兵部，就是带着韩大人。带着韩大人，就离府里不远了。
贾琮把袖里的纸又捏紧了些。
纸上的岑家还没影，纸外的事已经逼近了。他如今是两头看着，一头是探春的事，一头是韩大人的事。
岑家的底要查，韩大人的事要看着。两桩事，都得赶在前头。赶在前头，是他的章程。落在后头，就是人家的章程。
窗外风声紧了紧。腊月的夜，冷得一日沉过一日。
贾琮把案头的账册重新摊开，又看了一回。府里的账，今夜还得核完。一桩一桩来，谁也躲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