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上下都在忙着过年。贴对子的，挂灯笼的，备祭的，人人都脚不沾地。除夕前一日。
栊翠庵那串脚印，查明白了。
巡城营的人顺着脚印摸到主使，是府里一个清客收了两吊钱，把庵里名器的话卖给了一伙惯偷。人拿住了，送官，不声张。不声张，是护着庵里的名声。庵是清净地，沾了官司，就不清净了。
青儿来回话的时候，贾琮正在院里扫雪。
雪是昨夜下的，积了一寸多厚。他扫出一条路来，正好青儿进来。“人拿了？”贾琮问。
“拿了。”青儿道，“巡城营按着脚印寻到那伙惯偷的窝，一问就招。招出来是府里清客递的话。”
“哪房的？”
“东府那边荐来的。”青儿道，“在府里吃了几年闲饭，嘴碎，见钱眼开。”
两吊钱，就卖了一个庵。人心这个东西，贱起来，比雪还不值钱。贾琮把扫帚搁下。
扫帚搁在墙根，雪粒还沾在竹枝上。他拍了拍手，听青儿往下说。
庵里名器“代售”的册子，这一手见了真章。贼惦记的是庵，册子上器早是铺子的货，惦记错了地方。惯偷招的时候也说了，他们查了官册，册上是容生堂记的货，动手之前算的就不是这笔账了。
算错了账，就缩手了。缩手慢了，叫人顺着脚印摸了窝。
案发于未发。这四个字，比什么赏赐都值钱。
贾琮想起腊月里布的那三手。名器造册、婆子守夜、更道添巡。三手都用上了：册子改了名分，守夜的婆子见了脚印早报信，更道的巡营顺着脚印摸的窝。
三手凑齐了，才有今日这个“未发”。“清客怎么处置的？”
“府里开了革帖，撵出去了。”青儿道，“东府那边没言语。”
贾琮点点头。撵出去，就够了。再声张，反倒脏了庵里的清净。
他又嘱咐青儿：守夜的婆子照旧值着，年下也别松。防贼哪里是防一回的事，要防的是长年。
晌午，铺子里来报，小尼来了。
栊翠庵的小尼来还“代售”的契底，捎来一小瓮新雪水，纸上照旧一个字：“谢。”
贾琮接了瓮，揭纸看了一眼。
纸上那个“谢”字，笔画瘦，笔意冷。是她的字。
新雪水，瓮口封得严。他添了炭，煎了水，一个人喝完了。水是好水，清得很。
腊月廿九的新雪，她扫了，封了，送来了。这一瓮水，比一匣子谢礼都重。
她谢人的法子，也是她的法子。一个字，一瓮水，没了。多了反倒不是她。
契底收回来，代售的事就算了了。册子还在，庵还是庵，铺子还是铺子。往后再有风吹草动，这册子还能用。
小尼走的时候，贾琮叫人装了一匣子果子给她带回去。小尼推辞，他说：“年下了，庵里也添个年味。”小尼才收了。
小尼抱着果子匣子走了，走得高高兴兴。贾琮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门，才回屋。
雪水瓮搁在桌上，瓮口的封纸他揭下来了，压在书底下。那个“谢”字，他也收好了。下晌，惜春的事也交了活。
容生堂记年下印的三百张“连年有余”图样，出自惜春的手。官眷年礼里夹着的画样，叫太太们打听是谁画的，铺子里回话说是府里四姑娘的手笔，打听的人就更多了。
润笔二十四两，铺子里开了单子，挨笔记在“贾惜春”名下。
单子是两联的，一联留铺子，一联给惜春。贾琮特意嘱咐账房：往后她的润笔，都照这个例，单独立账。
贾琮把银子和单子送到惜春屋里。惜春屋里生着炭盆，案上摊着画了一半的画。见他进来，她搁下笔，亲自倒茶。
茶是粗茶，可倒得热。她如今见了他，不怯了。
惜春把银子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二十四两银子，雪白的，码在红纸上。她看着看着，眼睛就湿了，可她没哭。
二十四两，不算多。可这是她这辈子的头一笔润笔，是她自己的手挣来的。挣来的钱和赏下的钱不一样。赏的是人家的脸，挣的是自己的手。
“三哥哥。”惜春开口，说了句她这年来最长的话，“我的画能换钱——我就不是谁都能拿去换东西的人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红了脸。长这么大，她没说过这么长、这么重的话。
贾琮看着她，心里热了一下。
热归热，他没说什么。这种时候，说多了反倒薄。
“对。”他说，“你的画能换钱，你就是自己的人了。”
惜春听了这话，把银子又看了一遍，才收进匣里。收的时候，手是稳的。
惜春把银子收好，又拿起笔，接着画她的画。
她画的是一幅“岁朝图”，佛手、水仙、天竺子，笔笔都清。贾琮看了一回，悄悄退出来了。
退出来的时候，听见她在里头低低唱了个小调。贾琮笑了笑，也没回头。
宁府接人的风声，这些日子没了。贾母一句“四丫头我留着”，早顶回去了。如今再添上这笔润笔，她的根，算是扎下了。
根扎下了，风就吹不动她了。
从惜春屋里出来，贾琮顺路在园子里走了一圈。
园子里的雪扫净了，树枝上挂着冰凌，日头底下亮闪闪的。年根底下的园子，比平日静，也比平日暖。
紫菱洲，迎春理账理到年尾，算盘打得稳。秋爽斋，探春裁衣裳，新料子铺了一炕——她的日子在往前走了。稻香村，岫烟帮着李纨备年礼，两人说着话，笑声低低的。
园子里的花，进了腊月，一朵没少。
这句话，是他立的誓。立了誓，就得日日看着。今日看过来，心里踏实。
贾琮回到小院，守岁的物件刚备下，贾母房里就来了人。
守岁的物件是青儿备的：炭、果子、炮仗，还有一盏新灯笼。都是年下的老例。
来的是鸳鸯。鸳鸯穿着新衣，是年下老太太赏的。她见着贾琮，先笑了。
“老太太说，”鸳鸯笑着传话，“今年守岁，三爷也过来上房。”贾琮应了一声“是”。
这一声应得不轻不重。体面来了，接着就是。
守岁上房。他一个庶出的，往年守岁都在自己院里。今年老太太叫他上房，这个位次，又是一格。
鸳鸯走了，青儿凑过来：“三爷，这是体面。”“是体面。”贾琮道，“也是轻重。”
青儿不懂什么叫轻重，挠了挠头。贾琮也没多讲。
有些道理，讲出来就轻了。不讲，搁在心里，才重。
担子重了，年就得守好。他在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把这一日的事在心里理了理。
理完了，心里清楚。该了的都了了，该来的都在路上。
庵里的事了了，是防住了；惜春的事成了，是立住了；守岁的请到了，是近了。防住、立住、近了——腊月廿九这一天，过得值。
鸳鸯传话去后，屋里静下来。他独对窗外残雪，想到除夕上房那一坐，心里先落定了一分。
三件事，一日办了。这一日，是腊月里顶实在的一日了。
过了今夜，明日就是除夕。除夕守岁，守的是旧年的尾，新年的头。今年这个尾，比往年沉；明年这个头，比往年难。难，也得守。
守岁守岁，守住的是人。人在，岁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