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宫里年例的赏单，一早到了府里。
单子是太监送到二门的，贾琏接进来，送到贾母屋里。贾母看了，递给王夫人，王夫人看了，传给凤姐。
单子一路传，一路静。每过一双手，屋里的气就沉一分。
传到贾琮手里的时候，满屋的人都看完了。单子很薄。一道谕，两色果子。
谕是官话，年例的套话。果子是寻常果子，蜜饯两色。
去年今日，娘娘的赏单末尾还单列着琮哥儿那一份。今年，没了。
贾琮记得去年那张单子。单子厚，赏的东西多，末尾那一行小字，是娘娘亲手叫人添的。今年这张，薄得像一片纸似的。
周嬷嬷年下没进府。宫里遣来的小太监，也只到二门，没进来磕头请安。
没人议。单子薄不薄，人人心里有数，人人嘴上不说。不说是体面，也是怕。说出来，就成了真的了。
贾母把单子搁下，说了一句：“年下宫里事多，娘娘顾不上，也是有的。”
老太太这话，是给满屋子人一个台阶。台阶给了，众人就顺着下了。
众人都应着“是”，把话岔开了。
贾琮把单子叠好，交给鸳鸯收着。袖里那张纸，又沉了一分。
那张纸在他袖里揣了许多日子了。三条冷账，如今眼看着都要动了。夜里，上房守岁。
贾琮是早到的。他来的时候，上房还没坐齐，老太太正在里间更衣。他在廊下站了一站，看着满院的灯笼。
席面是照旧的席面，酒是照旧的好酒，满屋的热闹是照旧的热闹。贾母坐在正中，两房的人围了一圈，姑娘们挨着老太太坐。
宝玉挨着贾母左手，黛玉在姑娘们中间。宝钗也在，笑吟吟的，帮着张罗果子。
宝钗的哥哥开年要办喜事，她脸上比往日更舒展些。贾琮的座次，排在贾琏下首。
这个位次，没人提，可人人都看见了。庶出的三爷，座次排在了琏二爷下首——老太太摆这个座，是没出声的话。
贾琏自己倒没什么，还笑着让了他一下。贾琮谢了，坐下。
探春今日坐在姑娘们中间，穿一件新衣，安安静静的。她的路定了，坐得安安稳稳的。
宝玉行酒令，输了三回，罚了三盏。第三盏他端起来要喝，湘云咬舌抢着替他喝：“二哥哥罚酒，我替他喝一半！”
行的是击鼓传梅的令。梅花传到宝玉手里，鼓就停了，停了三回，都是他。
满屋都笑了。宝玉也不恼，把盏递给她，看她咕咚喝了半盏。
湘云喝了酒，脸就红了，说话更咬舌。满屋的笑更响了。
黛玉也笑，笑得轻。她笑着笑着，看了贾琮这边一眼。
那一眼，隔着一屋子的灯，落在贾琮身上。见他正看过去，她把眼垂下了。
灯太亮，人太多，那一眼只一落就收回去了。可贾琮心里，亮了一下。
满屋子的热闹是真的，满屋子的心事，也是真的。
热闹是给年看的，心事是各人自己的。两样摆在一处，谁也不碍着谁。守岁到三更，席散了。
三更的梆子敲过了，贾母乏了，鸳鸯扶着她先进去了。众人这才陆续散。
外头雪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灯笼上，落在阶前。
众人各自散去。贾琮走到沁芳桥头，雪地里站着一个人，披着斗篷，是黛玉。
她一个人站在桥头，没撑伞。雪落在她的斗篷上，白白的一层。“三哥哥。”黛玉叫住他。
她叫这一声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雪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她从袖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香饼，递过来。香饼是心字形的，还带着她袖里的暖气。
香饼小小的，用绢子包着。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凉，香饼是热的。
“守岁点的。”黛玉道，“你一年到头替人守命，自己的命，也守一守。”说完就走，伞也没要他的。
雪落在她的斗篷上，她不撑伞，就那么走。贾琮看着，没追。追上去，反倒破了这一刻。
贾琮站在桥头，捏着那只香饼，看她的影子过了桥，进了潇湘馆那条路。
香饼握在手里，热从手心一直热到心里。
他在桥头站着，把香饼凑近闻了闻。是安息香的味儿，淡淡的。
守岁点的香，她留了一块给他。留的不是香，是心。
去年除夕，她病着，说“病人就剩一个”。今年除夕，她站在雪地里，把守岁的香递到他手里。
一年了。一年里多少事，过来过去，她好了，他能站着接她的香了。
桥下的水冻住了，雪落在冰上，积起来。贾琮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往回走。
冰上的雪，积起来就是路。她走过来的时候，踩的就是这层雪。
走到半路，他望见上房的廊下还站着一个人。凤姐。
她今夜笑得最响，张罗得最周全，散席的时候，扶着平儿的手站在廊下看雪。看雪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收起来了。收起来的凤姐，才是真凤姐。背影瘦了一圈。贾琮远远看着，没过去。
这种时候，过去反倒不好。她撑着体面，他就远远地看着，不去戳破。
续命渠的契，她画押画得最痛快。痛快是给别人看的，瘦是自己的。她的体面，想来是她自己硬撑着的。
撑着，是因为不能不撑。琏二爷不管事，里里外外都指着她的体面。体面一倒，她就什么倚靠都没了。
廊下的灯笼照着她的背影，照着雪。看了一回，她转身进去了。
廊下空了。雪落在阶前，没人踩，积得平平的。贾琮回到小院，青儿留着灯。
青儿熬不住，已经趴着睡了。贾琮没叫他，自己倒了盏热茶。
他关了门，把怀里那张纸翻出来，摊在灯下。纸上三条。树敌。宫里。内账。
三条字，他看了两个多月了。这两个多月里，多少事都是从这三条里长出来的。
内账这一条，算是了了。他提笔，在这一条边上画了个圈。
画圈的时候，笔尖顿了顿。了了，是这一笔了了。府里的窟窿，根子上还长着。
根子上的事，开年再办。今日是除夕，除夕只管除夕的事。
树敌这一条，尺子还在量，量到韩大人的同年了。他在边上添了两个字：渐近。渐近两个字，写得小。写得小，是不想叫自己天天看着。可不天天看，它也天天在近。
末了，他的笔落在“宫里”两个字底下。
这两个字，今日那张单子把它压得更重了。
那儿空着。他提笔，添了一笔——什么也没写，就添了一笔。
笔搁下了，他看着那三条，看了很久。
过了年，纸上又要改一个数了。
改一个数，就是把日子再数一遍。数日子这件事，他一个人做，不叫人知道。
这个数，他心里有数，嘴上不说。说了，就不是数了。
香饼搁在案头上，没点。留着，明日再点。
案上这盏灯，他没去动。守岁的灯，是要亮到五更的。
灯影矮下去，窗外雪光透进来，白白的一层。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了一夜。
旧年的最后一场雪，落给守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