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府遣的女官到府，岑家的官媒宋妈妈也跟着来了。贾母在上房设了茶——这一日，是两家议章程的正日。
说是茶宴，没有酒，只有茶和果子。人到得齐：女官在客位坐了，贾政来了压场，王夫人、邢夫人到了，姑娘们都在。黛玉坐在屏风后头，宝钗挨着探春。
迎春挨着她坐着，手里攥着帕子。惜春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的。岫烟也在，挨着李纨。
老太太坐在正中，鸳鸯在她身后站着。
炭盆烧得暖，茶是新的。屋里的气，是正经议事的气。
上房里议事，一年到头没有几回。上一回，还是议三姑娘认干亲那一回。
贾母开口了：“今日请女官来，是三丫头的事。媒人初八来过了，三条规矩，岑家都应了，只婚期还没议。今日当着两家人的面，叫三丫头自己把这三条说一说，当面立明白。”
这话说得不急不缓。老太太说话，从来是这个调子。可这个调子底下的事，都是定了的事。
满屋都看向探春。
满屋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有疼她的，有打量她的，也有等着看的。她站的地方，是屋子的正中。
探春上前一步，走到当中，先给贾母磕了头，又给贾政、王夫人行了礼，回身朝女官一福。礼数行完，她站直了。
她今日穿的还是那件石榴红的新衣，头上是太妃赏的赤金头面。站直了的时候，满屋的人都看着她。
“老祖宗，老爷，太太。”探春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三条规矩，我说给您听。”
“头一条，嫁妆的名目清单，写进帖里。我嫁过去，嫁妆是我的，岑家任何人不得动一分。我的股与契，连着名录一并进婚书附录，是我的私产，岑家不过手。”
这一条她说得稳。名录她早自己看过，想来哪一样是多少，她心里有一本账。
“第二条，岑家内宅的账房钥匙，随我陪嫁。理家的权，写进婚书。’工于持家’四个字，要请府上写进回帖。”
这一条她说得更稳。钥匙两个字，她说得不轻不重，可满屋都听见了。
“第三条，年节通信之约，写进帖里。运河上的船月月有，我不回来，信要回来。月月一信，三节一回礼，船期由男方衙门担保。”
这一条说完，她的声音软了一分。信要回来，这是说给满屋疼她的人听的。
三条说完，屋里静了。
这三条，一字一字，都是她自己说出来的。没人替她写，没人替她背。她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前头，手在身侧，指节是松的。
女官把三条逐样在心里过了一遍，竟挑不出一处驳处。她起身还了半礼：“三姑娘这三条，奴婢今日就替太妃府一应应下。婚期一项，奴婢不敢专，要回府请示了娘娘，再来回话。”
姑娘自己谈章程，京里没这个旧例。可她一条一条念出来，条条站得住，女官应得也干脆。官媒宋妈妈在边上听着，一句嘴也插不上。
贾琮在下首坐着，看着她。
他想起月洞门口那个要自己过嫁妆单子的人。那一条缝，如今变成了一扇门。她自己走出来，站在了这屋里。
王夫人坐在那儿，眼圈红了。她瞧着探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王夫人这些日子待探春，不比从前了。认干亲那一回，她送的衣料是头一份的。今日看着探春站在当中说三条，她眼圈红了，想来是有愧，也是有疼。
贾政坐在边上，端着的茶盏放下了。他的脸色还是平的，可贾琮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握了一下。
贾政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他握那一下手，比拍案叫好还重。
邢夫人坐在那儿，不言语。她瞧着探春的眼神，贾琮看不透，想来是没想到这个庶出的丫头，能站成这样。
贾母听完三条，点头。
老太太点头的时候，鸳鸯在身后看着，眼眶也是热的。她伺候老太太这些年，府里的姑娘们一个个长大，她都看着。
“说得好。”老太太道，“自己说出来的规矩，才是自己的规矩。”
年前，贾琮把这只匣子送回了老太太屋里。帖是府里的帖，开验这一日，得从老太太手里出。匣子送回去，开锁的钥匙就归了鸳鸯收管。
今日，老太太叫鸳鸯把那只紫檀木的匣子捧出来。
匣子捧到案上，老太太亲手开了锁，开了匣。
开锁的钥匙，挂在鸳鸯的腰上。鸳鸯把钥匙递过去，老太太接在手里。
里头那张庚帖，朱红的纸，端端正正躺着。
庚帖上的生辰八字，朱笔写得端端正正。这是三姑娘的命，如今命在明处了。
“庚帖在匣里。”贾母看着满屋的人，又看了一眼女官，“三条在帖里。今日当着两家人的面——帖，过了。往后的日子怎么定，就照这三条走。”
满屋的人都看见了那张庚帖。朱红的纸，在紫檀木的匣子里，红得沉稳。
姑娘们看着那匣子，各有各的心思。迎春攥紧了帕子，惜春的眼睛亮了一亮。
贾琮看着那匣子，想起腊月廿八老太太把匣子交到他手里的那一日。今日老太太当众开验，是把这份托付，也叫满府都看见。
腊月廿八那一交，是私下里的托付；今日这一开，是明面上的落定。一私一明，老太太把两头都做足了。
匣子合上了。鸳鸯捧着，又站回老太太身后。
帖过了，还是收着。老太太一句话落在屋里：“收着，到出帖那一日再开。”
女官辞出前，贾政放下茶盏，淡淡添了一句：“小女此去浙东，路远。往后的日子，贾家的船在运河上，常来常往。”
女官福身应了。这一句话不重，可“娘家”两个字，叫他说成了实的。
这时候，宝钗站起来。
宝钗今日坐在那儿，一直没怎么说话。她说话，从来是挑时候的。
“老太太，”宝钗福了一福，“宝琴不日进京。我想着，添妆的事，我出一分——上用的妆缎十二匹，是我替三妹妹添的。”
满屋都惊了一惊。
十二匹上用妆缎，不是小数。姊妹里添妆，多是簪环帕子，她添的是整匹的妆缎。
宝钗这个人，做人从来是做十分，说三分。今日这十二匹妆缎，是她放在明面上的心。
贾母笑了：“好孩子，你有这个心，是你和三丫头的情分。”
宝钗笑道：“三妹妹往后是远行的人，妆奁厚一分，她在那头就稳一分。”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王夫人连连点头，邢夫人也嗯了一声。
探春站起来，给宝钗还了礼。两个人对着福了一福，都没多话。
两个人之间的情分，不用多话。一福之间，都在里头了。
屏风后头，黛玉的帕子按在眼上，没出声。
贾琮瞧见屏风后那个影子动了一动，想来是又忍了回去。
她忍回去，有她的道理。这种场合，哭出来反倒落了形迹。她忍着，是她的分寸。
散了茶，人都走了。探春走到院里，站在阶前，仰头看天。
姑娘们先回了园子，两房的夫人也散了。院里静下来，只有化水的声音。
正月的天，晴了。日头照在廊下的冰凌上，滴滴答答地化。
贾琮走过去，站在她边上。
他没先开口。这种时候，话要等她先起头。
“三妹妹。”他道。
探春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是亮的，脸上没有一点怯。
怯这个东西，她往日也没有。今日更没有。往后的路，她自己选过边了。
“三哥哥，”探春道，“从前我以为我的命是远远地被人送出去。”
她顿了顿，看着前头的院子。
院子那头是秋爽斋的方向。她在那个院子里住了这些年，那些芭蕉，那些梧桐，她都看熟了。
“今日才知道——路是远的，可章程是我自己谈的。”
说完，她福了一福，转身往秋爽斋去了。
她走得快，裙角带起一点风。贾琮看着她，没有叫住她。
贾琮站在阶前，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院里。
她的背影挺得直。这个背影，往后要走过几千里的水路，走到海疆去。
冰凌还在化，滴滴答答。水落在阶前的青砖上，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年过了，雪化了，春就站在门口了。
化了的冰，是水了。立住的规矩，是她的了。
贾琮在阶前站了一回，才回小院去。
正月十二这一日，探春案最要紧的一仗，打完了。嫁妆、船路、庚帖、规矩，都齐了。剩下的，就是送嫁那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