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家的官媒上门。年还没出正月。
这一日，府里一早就扫了院子，开了正门。贾母上房升了座，贾政来了，王夫人、邢夫人都到了，姑娘们也都穿戴齐整，在里间歇着。
老媒婆姓宋，五十上下，梳着油光的发髻，穿一件紫缎的棉袄。一进门，礼数周全，见谁都有该见的话，见老太太磕双头，见老爷夫人磕头，见姑娘们福身。
她的轿子在二门就下了，走路进来。这是懂规矩的媒人才知道的分寸——国公府的门槛，轿子是不能进去的。
茶是王夫人屋里供的好茶，果子是年下的细果。老媒婆逐样谢过去，嘴里的甜话没完没了地淌。
老媒婆干这个营生三十年，王侯府第的门槛都踏平了。她的眼睛毒，一进屋就把满屋的位次看在眼里。
贾琮坐在下首，先不开口。
他今日的角色是看客。三条是老太太说，场面是老爷镇，他就坐在那儿，把每一句都听进耳朵里。
先听人怎么说，再递茶。这是他的章程。
老媒婆开口了。先说岑家的门户，海疆的镇守使，世代簪缨；再说岑家的聘礼，单子比那影儿厚了一倍；再说岑公子，一表人才，知书达理。
门户、聘礼、人才，三样说完，一样比一样高。媒人的话，都是这么顺着往上爬的。
说到岑公子，她的话最稠。什么文武双全，什么待人和气，什么屋里干净。贾琮听着，一个字不驳，也一个字不信：媒人的嘴里的公子，从来都是一个模子。
“老太太，”老媒婆笑得满脸开花，“这门亲，是天作之合。夫人做了主，日子定下来，年内就办，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四个字，说得脆。贾琮听着，这话的意思明摆着：喜事快办，她的谢媒钱也快到手。
甜话稠，可稠里也漏缝。贾琮听出来了：日子催得这样急，急在岑总兵秋后要移防；聘礼单子厚，厚里有一成，是太妃府那头添的。这些缝，他不出声，一处一处记下——记下的，往后都是能用的。
贾母捻着珠，不答这话。
老太太捻珠的工夫，屋里没人敢接话。王夫人看了看贾政，贾政端着茶，稳稳地喝了一口。
贾政坐在边上，也不开口。
老媒婆的笑，慢慢挂住了一层。瞧她这笑，想来是干了这些年媒，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门户，媒话说尽了，上头不接。
这时候，贾母开了口。
老太太开口之前，先看了一眼贾政。贾政轻轻颔首。这一眼一颔首，是娘儿俩的默契。
“亲事是好的。”老太太道，“可我们家嫁姑娘，有三条规矩，先说在头里。”
老媒婆赶紧正了身子：“老太太请讲。”
“头一条，”贾母道，“嫁妆的名目清单，要当着媒人的面念清楚，写进帖里。姑娘嫁过去，嫁妆是她自己的，岑家任何人不得动一分。”
鸳鸯在边上，把这一条记下。老太太说一句，她记一句，笔不停歇。
老媒婆一怔，随即点头：“这是正理。”
这一条她应得快，是因为这一条常见。嫁妆不入公中，大户人家都这么办。
“第二条，”贾母接着道，“姑娘过去，岑家内宅的账房钥匙，随她陪嫁过去。理家的权，写进婚书。”
这一条说出来，老媒婆的脸色变了一变。
变归变，她不敢驳。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眼神不快不慢，可轻重在那里。
账房钥匙随嫁，这在婚书里是少见的写法。少见，不是没见过。可敢这么写的，都是有底气的娘家。
“这个……”老媒婆斟酌着，“老婆子得回去回了岑家。”
她这一斟酌，屋里的气就变了。方才还热腾腾的媒话，这会子凉了半截。
“你只管回。”贾母道，“回了，再来说话。”
“第三条，”贾母道，“年节通信之约，写进帖里。运河上的船月月有，姑娘不回来，信要回来。”
这一条说完，屋里静了一静。
老媒婆干笑了两声：“老太太疼姑娘，是这个心。老婆子都一一记好，回去一字不漏地回岑家。”
正说到这儿，帘子一响，探春出来了。
她今日穿戴齐整，出来给媒人见礼。老媒婆赶紧起身还礼，眼睛上下地打量。
探春今日穿一件石榴红的新衣，头上是太妃赏的赤金头面，走得稳，站得直。
打量完了，老媒婆回头笑着夸：“三姑娘好相貌，好气派，好福相。”
探春福了一福，没看那桌上的聘礼单子，倒看那跟着媒婆来的婆子。
那婆子缩手缩脚，站没个站相，衣裳虽体面，眼里没神。
那婆子是岑家陪媒婆来的下人。下人的神气，就是主家的神气。主家的规矩严不严，看下人就知道。
探春看了她一眼，回过头，对老媒婆淡淡一笑：
“妈妈说的是。往后的日子是跟人过的，不是跟东西过的。”老媒婆一怔。
这话，是问她，也是点她。聘礼单子再厚，也是死的；人是什么样，才是活的。
“姑娘说得是。”老媒婆干笑着应。
她应了这一声，眼神却变了，想来是把这三姑娘重新看了一遍。方才夸的相貌气派福相，都是门面话；这一句，她像是听出真章来了。
探春福身退下去了。
退下去的时候，裙角都没乱。里间的姑娘们隔着帘子都听见了，帘子后头，轻轻一声叹。
从头到尾，她没看那聘礼单子一眼。
这一眼不看，比看了十遍都重。满屋的人都看在眼里。
贾琮在下首看着，心里给她记了一笔。这一笔没记在账上，记在心里：三妹妹这个眼色，比多少条章程都硬。
散了席，人走了，贾母屋里的琥珀送贾琮出二门，一路上抿着嘴笑。
老媒婆走的时候，脸色不红不白，礼数还是周全。她是老江湖，输了一阵，脸上挂得住。
“三爷，”琥珀小声道，“今日那老媒婆，真是孔夫子搬家——”
她顿住了，没说下半句。
贾琮接道：“尽是书。”
琥珀笑出声来，捂着嘴跑了。
她跑出几步，又回头冲贾琮眨了眨眼，才一溜烟回老太太院里去了。
路过秋爽斋，贾琮瞧见赵姨娘在斋门口抹眼泪。她听说要“议章程”，嘴里念叨：“人家看得起咱们，还议什么议。”
探春把她扶进屋里，亲手倒了茶。隔着窗，贾琮听见她一句：“娘，正因为人家看得起，女儿才要把自己的章程立清楚——风风光光嫁出去，不给您丢人。”
贾琮没停脚，走过去了。母女屋里的话，他不多听一句。
孔夫子搬家，尽是书——尽是输。老媒婆那一车的甜话，到末了，一条实在的也没讨着。
当夜，岑家那边递话进来：三条规矩，岑家应了两条，钥匙一条，媒婆要带回岑家请示。聘礼的单子上，又添了一副头面。
话是岑家在京的铺面掌柜递的，话说得恭谨。添的头面，是赤金点翠的，比先那四抬首饰更值钱。
青儿把话学回来，贾琮听完，笑了一笑。
青儿学完了，又补一句：“掌柜的说，岑家还遣人打听三姑娘的嫁妆名录，说照着名录再备一份迎亲的礼。”
“再添一副头面，”他道，“岑府还识货。”
青儿问：“三爷，那亲事就算定了？”
贾琮道：“规矩定下了两条。定的是规矩，不是心。心定不定，往后才看得出来。剩日子那一条，是要当面谈的。”
两条应下来了，岑家不但没恼，反倒添了东西。这说明他们看明白了，这样的娘家立这样的规矩，嫁过去的姑娘，错不了。
识货的人家，才配得上识货的姑娘。
这一日的事，贾琮夜里在小院里想了一回。媒人这一阵，赢是赢了，可赢得不算大。岑家应得太快，快得让人心里还要再看一看。
初八这一日，就这么过去了。帖里三条写定，婚书里钥匙写定，通信之约写定。写定的东西，送回岑家画押。画押回来，就是铁的了。该立的都立了。
立住的规矩是纸上的，往后的日子是人过的。纸上和人上，两样的账都得看。
日子定在哪一天，还没议。可规矩立住了，日子早一日晚一日，都不怕了。
这一日的晚间，秋爽斋遣翠墨送来一张洒金小笺。笺上一行字：“后日，请三哥哥来一趟秋爽斋——我的三条，我自己念给你听。”
贾琮把笺子看了两遍，收进袖里。
她自己拟好了。后日那一念，才是正经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