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十二分局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秋日的太阳落得早，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室里投下长长的光影，把屋里染上了一层暖色。
五点四十分，12分局审讯室。
杰梅因·卡特坐在和几个小时前德怀特坐过的同一把椅子上，但他的状态和德怀特完全不同。
德怀特是沉默的、顽固的、靠着街头义气扛着所有压力，杰梅因是崩溃的，从他被按进奔驰的后座开始，就没停止过颤抖。
根本不需要太多引导，杰梅因就全招了，断断续续讲出了完整的供述。
我们三个是同一批进去UpS的。他盯着桌面上自己被铐住的双手。
做了两个多月就被开了，因为偷快递包裹里的东西。手机、电子产品什么的，拿出去卖了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贝克特问。
你知道的。杰梅因抬头看了她一眼，嗨药，强化剂、大麻。贾马尔更严重，他碰过冰。
被开除之后呢？
没钱了。手头什么都没有了。瘾犯了。德怀特说他知道怎么搞到钱。
怎么搞？
他说皇后区那边有些社区全是大别墅，住在那种地方的人家里肯定有钱。他在UpS送货的时候去过那个区域好几次，知道路线。
你们怎么选中了菲斯利家？
杰梅因咬了咬嘴唇：我们在那个社区转了一圈，德怀特指了那栋房子。他说这栋房子最大，主人肯定最有钱。
丹尼站在后面听着，心里想的是卡塞尔说过的那句话。
大房子等于有钱。凶手是这么想的。
可他们不知道那栋漂亮的别墅背后，是十八万的贷款和入不敷出的家庭账单。
那天晚上九点我们到了。德怀特穿着UpS的工作服去敲门。杰梅因继续说，他敲了很久没人应。”
“我和贾马尔在路边的车里等着。本来就要换一家了。结果那个年轻人，他自己从门里出来了。
他出来遛狗。看到了德怀特。他朝德怀特喊了一声，问是不是快递。德怀特就走过去跟他说话。然后就把他带回了门口。
然后呢？
德怀特用枪逼着那个年轻人开了门。然后叫我和贾马尔过来。贾马尔在门口放哨，我和德怀特进去把其他人都赶到了客厅。
然后你们搜了全家。
对。德怀特和贾马尔上楼翻，我留在客厅看着他们。杰梅因的声音在这里变小了。
两个小孩子一直在哭。那个女的抱着小的那个一直在说没事没事妈妈在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杰梅因接着说：不到十分钟他们下来了。德怀特手里就捏着一叠钱。那么薄一沓，我一看就知道不多。德怀特数了数，四百三十七块。
四百三十七。他重复了这个数字，德怀特气疯了。他吼那个女人说把钱藏哪了。”
“女人一直在哭，说他们不是有钱人，钱都用来还贷款了。就只有这么多。
德怀特不信。他一直在吼。越吼越激动。然后他就……开枪了。
先打的谁？贝克特问。
先打的男的，那个穿睡衣的男人。头上一枪就倒了。女的尖叫扑过去，德怀特又开了一枪。”
“然后那个年轻人想跑，贾马尔从后面追着打了两枪。另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不敢动，我和贾马尔一人开了一枪。
你也开枪了。
是的，德怀特让我们必须开枪。杰梅因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
两个孩子呢？
杰梅因闭上了眼睛。
枪声停了之后小的那个孩子在地上哭。大的那个站在他妈旁边不动，不哭也不闹。”
“德怀特举枪指了一下，贾马尔把他的手按了下去。说太小了，算了。
丹尼从后面看着杰梅因的后脑勺，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脖子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
在那种环境下，德怀特已经杀红了眼，贾马尔仍旧阻止了德怀特动手，还算有些人性，也算是他做过的最善良的事情了。
逃跑之后呢？贝克特问。
我们回车上，把钱分了。三个人一人一百多。德怀特直接就拿他那份去找人买了强化剂。
然后呢？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早上，贾马尔给德怀特打电话想问问情况，打不通。我和贾马尔去了他家，公寓的管理员说德怀特被警察带走了。
杰梅因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们回家就开始收东西。贾马尔说要去佛罗里达投靠我们的表叔。我说去哪都没用，但贾马尔不听。他说只要离开纽约就没事了。
结果还是跑不掉。
贝克特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和丹尼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卡塞尔和凯文站在观察室的单面镜后面。
卡塞尔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彻底凉了，他一口没喝。
四百块。卡塞尔的声音沙哑，四条人命。在毒瘾面前，人命就值一百块钱一条。这就是毒品经济学。
凯文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像平时那么兴奋。
卡塞尔把冷掉的咖啡放在窗台上。
因为这不是小说了。他看着单面镜里杰梅因低头坐着的样子。
小说里我可以给角色安排一个救赎的结局。但现实里，那两个孩子的父母死了。没有人能把他们的父母写回来。
他们会在寄养家庭长大。如果运气好的话。如果运气不好……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凯文也没有追问。
有了杰梅因的完整供词之后，贝克特让人把德怀特从拘留室提出来做了第二次审讯。
这一次贝克特把杰梅因的供述摆在他面前，告诉他同伙已经全部交代了，他的沉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德怀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内容和杰梅因说的基本一致，没有重大出入。
两份供词交叉印证，加上从现场提取到的监控视频、弹道匹配报告、dNA和指纹证据，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已经完整得无可挑剔。
铁证如山，四个字就是为这种案子准备的。
检方办公室迅速完成了起诉文件的草拟。
“一级谋杀四项，外加抢劫、非法持枪……这罪名长得能绕地球一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