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当天,法院外面堵得水泄不通。
天还没亮,台阶下已经架满摄像机。
国内媒体,海外记者,自媒体主播,医学评论员,所谓患者维权代表……来了一拨又一拨。
隔离栏外,牌子举得比人高。
“严惩非法行医!”
“还死者公道!”
“玄医集团必须负责!”
另一边也有人替杨复初说话。
“尸检没定论,凭什么先定罪?”
“查清假救护车!”
“谁绑架了周成安?”
两拨人隔着警戒线互骂。
声音一浪压一浪。
说句难听的,这已经不像一场庭审。
更像一场谁嗓门大、谁先占住道德高地的擂台。
上午八点四十分,押送车辆驶进法院侧门。
镜头立刻转过去。
闪光灯亮成一片。
杨复初从车上下来时,外面短暂安静了一瞬。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没有戴手铐。
脸色依旧苍白,鬓边那缕白发比前几天更明显。
有人盯着那缕白发拍。
有人低声感叹他看起来不像杀人凶手。
也有人冷笑。
“装得挺虚弱。”
“出了人命,谁不装惨?”
杨复初没往外看。
他跟着工作人员进入通道,脚步不快,却很稳。
苏婉清已经在里面等着。
她穿一身黑色西装,身后是林峥和律师团。
两人隔着走廊对视一眼。
苏婉清先看他的脸。
“昨晚睡了吗?”
“睡了。”
“吃东西没有?”
“吃了。”
“几口?”
杨复初沉默半秒。
苏婉清冷冷道:
“我就知道。”
林峥站在旁边,识趣地低头整理文件。
这种时候,最好当自己不存在。
苏婉清压低声音:
“今天只是第一次正式审理。”
“对方会把所有不利证据一次性压上来。”
“你按律师准备的回答。”
“别临时发挥。”
杨复初点头。
“嗯。”
苏婉清盯着他。
“你答应得这么快,我不放心。”
“我尽量。”
“不是尽量。”
她声音更低。
“法庭上不是诊室。”
“你不能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杨复初看向庭审入口。
“有些事,拖不得。”
苏婉清眉心一跳。
“你又发现什么了?”
杨复初没有直接回答。
“进去再说。”
苏婉清还想追问,工作人员已经提醒入庭。
公开审理批准后,旁听席几乎坐满。
法院依法开放部分媒体席位,另有固定信号对外播送。
所有设备统一管理,现场不允许私自直播。
可庭外早有人守着官方信号,逐句解读。
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表情,都可能被截成标题。
法官入庭后,所有人起立。
法槌落下。
喧闹被压住。
案件争议主要围绕三件事展开。
杨复初对危重患者郑国强实施针刺,是否符合紧急处置原则。
三针是否与郑国强死亡存在因果关系。
玄医集团及回春堂是否对假诊所、假药包负有管理责任。
表面看,问题很清楚。
可每一条都能把人拖进泥里。
控方先宣读现有材料。
郑国强四十八岁,长期慢性肝病,送入回春堂前已处于终末期肝衰竭状态。
凌晨零点零七分进入回春堂。
零点十二分,杨复初施针。
零点二十三分,患者生命体征归零。
患者家属刘桂兰当场指控,称郑国强“进门时还有气,扎针后死亡”。
回春堂不具备重症监护和完整急救能力。
施针前没有书面知情同意。
没有正规转诊资料。
没有完整病历交接。
这几句话一念完,旁听席已经有人皱眉。
网上评论也迅速滚动。
“这不就是违规急救?”
“没有书面同意也敢扎?”
“人确实是针后死的。”
“时间线摆在这,还洗什么?”
控方没有使用“神医”“玄术”这些带情绪的词。
只摆事实。
正因为冷静,压力更大。
林峥起身。
“辩方不否认当晚急救流程存在缺口。”
旁听席一阵轻微骚动。
很多人没想到,律师一开口就认。
林峥继续道:
“但流程缺口与致死责任必须分开。”
“郑国强送达时,血氧七十九,心率四十六,意识深度昏迷。”
“急救车并非正规医疗转运车辆。”
“车上没有随车医生和完整抢救设备。”
“杨复初判断患者无法等到正规救护车到达,实施三针临时稳定。”
“施针后,血氧上升至八十二,心率上升至五十三。”
“现有监护记录无法支持‘三针导致患者立即恶化’这一说法。”
大屏上出现监护曲线。
时间戳完整。
数据清楚。
施针前,曲线往下。
施针后,确实短暂回升。
旁听席里有人低声说:
“这不是稳住了吗?”
媒体席立刻记下。
控方很快回应:
“生命体征短暂波动,不等于治疗有效。”
“也不能排除患者最终死亡与针刺刺激有关。”
林峥点头。
“所以需要尸检。”
法官问:
“尸检初步结果是否已经形成?”
法医鉴定人员出庭。
他打开报告。
“尸体表面检查未发现三处针刺造成重要血管、神经或脏器损伤。”
“未见大出血、气胸等常见针刺严重并发症。”
旁听席又是一阵骚动。
这句话对杨复初有利。
可鉴定人员下一句,气氛又沉下去。
“但死者原有终末期肝衰竭,凝血功能严重异常。”
“针刺是否诱发应激反应、加速循环崩溃,目前无法完全排除。”
无法完全排除。
这几个字一出来,外面媒体立刻开始做标题。
“法医:无法排除针刺加速死亡。”
“杨复初仍面临致死责任。”
一句话截出来,足够吓人。
至于前面“不存在重要组织损伤”,很多人根本不看。
苏婉清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脸色没变。
她早料到会这样。
初步尸检不可能直接给出清白结论。
对方也不需要它定罪。
只要留下“无法排除”,就能继续拖。
法官继续询问。
“报告里提到,死者右臂内侧存在一处非医疗常规位置针孔。”
鉴定人员点头。
“是。”
“该针孔形成时间?”
“初步推测在死亡前十二小时内。”
“是否由杨复初施针造成?”
“不是。”
庭内明显静了一下。
杨复初当晚落针的位置全部有录像。
没有一针在右臂内侧那个位置。
林峥立刻问:
“针孔内是否检测到异常物质?”
鉴定人员翻到下一页。
“检出少量不明蛋白残留和微量镇静类药物代谢物。”
“具体成分仍在复核。”
“常规医疗记录中,有没有对应注射?”
“没有找到。”
法官看向控方。
“患者转运前的完整用药记录是否提交?”
控方回答:
“仁康疗养院提交的记录不完整。”
“负责当晚值班的护工暂时联系不上。”
旁听席里议论声更大。
假救护车。
不明针孔。
缺失记录。
失联护工。
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可控方没有停。
下一份证据,是刘桂兰提供的药包购买记录。
屏幕上出现那家“玄医合作调理中心”的门头。
红色横幅很醒目。
“回春堂传承药方。”
“玄医集团合作机构。”
照片拍得很真。
收费票据、聊天记录、药包包装也都在。
刘桂兰坐在家属席,眼睛红肿。
几天不见,她更瘦了。
身边坐着两名代理律师,还有公益维权组织的人。
法官询问:
“你是否确认,郑国强生前服用过这些药?”
刘桂兰点头。
“确认。”
“药是谁推荐的?”
“调理中心的人。”
“他们是否明确表示与玄医集团有关?”
“说过。”
“你是否核实?”
刘桂兰怔了怔。
“门上都写着,我哪知道是假的?”
她说到这里,情绪又上来了。
“我们普通人看见玄医集团几个字,还能一家一家打电话问吗?”
“电视上天天播杨复初救人。”
“那家店里也放他的视频。”
“我丈夫相信,我也相信。”
“结果呢?”
她声音发抖。
“人没了。”
旁听席一片安静。
这话不讲法律。
但扎心。
很多普通人确实不会核验授权。
招牌挂着,视频放着,药包印着回春堂,谁会想到全是假的?
刘桂兰的律师立刻接上。
“玄医集团虽然曾对部分假机构发律师函,但是否尽到了充分管理和公众提醒责任,仍需审查。”
“品牌知名度越高,越有义务防止被滥用。”
林峥站起。
“我们反对将侵权者的违法行为,直接归责于被侵权方。”
“玄医集团在郑国强购药前,已向该机构发出停止侵权通知,并向监管部门投诉。”
“相关材料已提交。”
对方律师反问:
“既然明知该机构继续营业,为何没有及时公开点名?”
“为什么没有提醒患者?”
这个问题把玄医集团也拉了进来。
苏婉清眼神微沉。
当时集团确实发布过统一打假声明,却没有逐一公布全部假机构名单。
原因很现实。
有些证据未固定。
贸然点名容易被反诉。
可现在,这个谨慎反而被说成管理失职。
庭审进行不到一个小时,所有证据看起来都在往杨复初身上压。
施针后死亡。
流程不完整。
回春堂抢救能力不足。
假机构冒用品牌。
家属强烈指控。
法医无法完全排除针刺刺激。
即便没有一项能直接定罪,拼在一起,也足以让普通旁听者心里发沉。
有人在网络上写:
“我以前支持杨复初,现在有点动摇。”
“未必是杀人,但流程确实乱。”
“医生不能只说救人就不管规矩。”
也有人坚持:
“假救护车和右臂针孔怎么解释?”
“为什么媒体提前到场?”
“关键证人还被下蛊,明显有人做局。”
争论越来越激烈。
法庭里,杨复初却一直很安静。
他坐在辩方席,偶尔低声回答林峥的问题。
不看媒体。
也不看旁听席。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刘桂兰。
不是盯脸。
是看她的手。
刘桂兰每次听见“杨复初”“尸检”“假救护车”这些词,左手都会下意识按住肋下。
动作和柳如烟拍回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坐着时,肩膀僵硬。
眼神有时悲痛,有时怨恨。
可中间会出现极短的空白。
像脑子里的某根线突然松了一下。
更不对的是,她耳后贴了一小块肤色胶布。
位置很隐蔽。
头发一落,几乎看不见。
杨复初在看守所里就怀疑过。
如今亲眼看见,怀疑又重了一层。
刘桂兰身上的情绪引子,还在。
临江公寓的傀儡阵被破后,她并没有脱离控制。
反而被人重新动过。
苏婉清也注意到杨复初的视线。
她心里一紧,悄悄给林峥发了一条消息。
“他可能发现异常。”
林峥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动作。
法庭不是诊室。
任何临时检查都需要正当理由。
更何况对方是死者家属。
稍有不慎,就会被说成杨复初污蔑受害者。
控方继续出示回春堂当晚视频。
刘桂兰跪地求救。
杨复初说“只能先稳住最后一口气”。
三针落下。
患者数据回升。
紧接着,生命体征突然归零。
画面停在刘桂兰抓住杨复初衣领,哭喊“你杀了我丈夫”。
媒体席一片笔尖摩擦声。
法官问杨复初:
“对于这段视频,你有什么需要说明?”
杨复初站起身。
“有。”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是庭审开始后,他第一次主动完整发言。
法官示意:
“说。”
杨复初声音不大。
“郑国强送入回春堂时,生机接近耗尽。”
“我施针的目的不是治愈肝衰竭。”
“只为延缓呼吸、循环崩溃,等正规急救人员到场。”
对方律师立刻道:
“请使用医学可验证语言,避免以‘生机’模糊责任。”
杨复初看向他。
“那就说生命体征。”
“施针后,血氧和心率回升。”
“之后死亡,是因为某种外力突然中断了维持状态。”
法官皱眉。
“外力指什么?”
“不明药物、蛊毒或人为控制。”
旁听席顿时一阵哗然。
媒体席有人忍不住抬头。
网络评论也炸了。
“又说蛊?”
“周成安身体里确实取出虫子了。”
“可死者都火化了吗?”
“尸体还在鉴定,没火化。”
控方神色严肃。
“杨复初,请注意。”
“你可以提出合理怀疑,但不能用无法证实的说法干扰法庭。”
杨复初点头。
“所以我请求检查。”
法官问:
“检查什么?”
杨复初转头,看向家属席上的刘桂兰。
这一眼,让刘桂兰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她旁边的律师立刻挡住视线。
“请问被告方想检查谁?”
杨复初平静道:
“死者家属。”
全场瞬间安静。
下一秒,议论声轰然爆开。
“检查家属?”
“他想干什么?”
“不是要说家属也中蛊吧?”
“这太离谱了!”
刘桂兰的代理律师猛地站起。
“反对!”
“死者家属已经承受巨大创伤。”
“杨复初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要求对她做身体检查,是羞辱,也是转移责任!”
刘桂兰像被这句话点燃。
她忽然站起来,哭着喊:
“你害死我丈夫还不够?”
“现在还想说我有病?”
“你们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
旁听席情绪一下被推高。
有人皱眉。
有人同情。
也有人发现,她的反应太快了。
杨复初还没说检查哪里,她已经认定是在说她有病。
苏婉清坐直身体。
她没有插话。
这一刻只能让杨复初自己说明。
法槌落下。
“肃静!”
法官看向杨复初。
“说明理由。”
杨复初道:
“刘桂兰的情绪反应存在异常。”
对方律师冷笑。
“丧偶后情绪激动,哪里异常?”
“悲痛不异常。”
“她对特定词语的反应异常。”
“尸检、右臂针孔、假救护车、白色房间。”
“每次听到这些词,她都会按住左侧肋下。”
杨复初抬手指向刘桂兰耳后。
“她耳后还有新贴的胶布。”
“临江公寓发现的环境诱导设备中,存在可能降低判断力、放大情绪的成分。”
“柳如烟取证时遭持械袭击。”
“这说明有人不希望家属脱离控制。”
刘桂兰的律师立刻反驳:
“这只是推测。”
“当事人按住肋下,也可能是紧张或身体不适。”
“耳后胶布更不能证明任何问题。”
杨复初点头。
“所以检查。”
“基础血液检测。”
“耳后皮肤检查。”
“瞳孔和神经反应。”
“舌下是否存在异常残留。”
“全程由法院指定的第三方医生完成。”
“我不接触她。”
这番话一出,反对声稍微弱了一点。
他没有要求自己亲自检查。
也没要求使用玄术。
只是基础医学检查。
刘桂兰却像听见了极可怕的事。
她猛地捂住耳后。
动作太急,肤色胶布被手指擦开一角。
旁听席有人看见了。
胶布下面,露出一点灰黑色。
很小。
像痣。
又不像痣。
苏婉清眼神骤冷。
林峥立刻起身。
“审判长,辩方请求固定现场画面。”
“家属耳后确实存在不明皮肤痕迹。”
对方律师慌忙挡住。
“这可能只是伤口!”
法官看向刘桂兰。
“胶布下是什么?”
刘桂兰嘴唇发抖。
“我……我不知道。”
“谁贴的?”
“医生。”
“哪家医院?”
她答不上来。
眼神空了一下。
那一瞬非常短,却被庭审固定镜头完整拍下。
法庭里的气氛变了。
原本很多人以为杨复初是在故意攻击家属。
现在却真看见了一处不明痕迹。
更怪的是,刘桂兰自己都说不清谁替她贴的胶布。
她身边的维权组织人员想起身,被法警示意坐下。
法官翻看临江公寓案的补充材料。
药物成分初检。
境外资金转账。
循环播放视频。
持械袭击记录。
白家药印。
每一项单独看,都不够说明刘桂兰被控制。
拼到一起,却已经不能简单忽略。
法官抬头,神情比刚才严肃。
“杨复初。”
“你请求当庭暂停审理,由第三方医疗人员对死者家属进行检查。”
“并认为她可能受到药物或其他手段影响。”
杨复初点头。
“是。”
法庭内再次响起低低议论。
这一步很险。
检查不出东西,杨复初就会被彻底钉上污蔑家属、逃避责任的标签。
之前好不容易撕开的舆论裂缝,也会重新合上。
苏婉清看着他,手指缓缓收紧。
她终于明白,进庭前杨复初为什么不肯说。
不是不信她。
是怕她拦。
法官盯着杨复初看了几秒。
“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