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
法官的声音落下来,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杨复初站在辩方席前。
脸色很白。
那缕白发垂在鬓角,和他过分平静的神情放在一起,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确定。”
他说。
没有犹豫。
死者家属代理律师立刻站起。
“审判长,我方反对。”
“刘桂兰刚失去丈夫,精神状态本就脆弱。被告方以所谓蛊毒为由要求检查,已经对她造成二次伤害。”
“更何况,杨复初本人就是本案直接相关人。”
“他有什么资格判断家属被控制?”
杨复初没有争辩。
只看着家属席。
刘桂兰一只手死死捂着耳后,另一只手按在左侧肋下,呼吸越来越急。
她身边那名公益组织人员靠近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刘桂兰的眼神立刻变得更乱。
“我不检查!”
她猛地站起来。
“你们想害我!”
“我丈夫已经被他害死了,现在还想给我下针?”
“我不答应!”
她哭得很厉害。
可那哭声不对。
不是悲痛慢慢涌上来,而像有人拧开了某个开关。
前一秒还能说完整句子,下一秒整个人便陷进歇斯底里。
胸口起伏。
瞳孔放大。
手指不停抓挠耳后的胶布。
杨复初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别让她身边的人碰她。”
话音刚落,那名公益组织人员正好伸手去扶刘桂兰。
法警立刻上前拦住。
“请回到座位。”
对方脸色微变。
“她情绪失控,我只是安抚。”
“医疗人员会处理。”
法官敲下法槌。
“肃静。”
他看向刘桂兰。
“是否接受法院指定医生进行基础检查,由你自行决定。”
“任何人不得强迫。”
刘桂兰拼命摇头。
“我不查。”
“我没病。”
“是他有问题!”
“是他杀了我丈夫!”
她越说越快。
声音尖锐得近乎刺耳。
旁听席里,有人露出同情。
也有人开始觉得不对。
失去丈夫的人可以恨。
可以闹。
可刘桂兰此刻更像在重复一段早已背熟的话。
不管法官问什么,她都绕回同一句。
杨复初杀了郑国强。
玄医集团要害她。
尸检会让她坐牢。
这三句话来回打转。
像脑子里只剩这三条路。
法官没有贸然批准施针。
他先宣布休庭十五分钟,安排法院指定的医疗专家对刘桂兰做初步评估。
人被带到法庭旁边的临时医疗室。
公开信号暂时切换到庭审说明画面。
媒体却没停。
庭外评论已经炸成一锅粥。
“杨复初又开始说蛊了。”
“周成安身体里确实取出过虫子。”
“那也不能见谁都说中蛊吧?”
“刘桂兰耳后真有灰点。”
“万一检查不出来,杨复初就彻底完了。”
这话没错。
如果检查结果正常,杨复初会被钉死。
不只是本案。
连周成安那次取蛊,也会被人说成提前安排的表演。
玄医集团好不容易撕开的舆论裂口,会重新合上。
而且比以前更严。
苏婉清站在走廊里,盯着杨复初。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她眉头一皱。
“只有七成?”
“隔着胶布看,不可能十成。”
“那你还敢当庭提?”
杨复初靠在墙边,胸口有些闷。
“再拖,她会越来越深。”
“如果今天不查,回去后可能被重新加阵。”
苏婉清压低声音:
“你知道一旦失败,后果是什么。”
“知道。”
“你每次都知道。”
她语气里终于带了火。
“知道还往前走。”
杨复初看她一眼。
“她也是受害者。”
苏婉清没话了。
又是这句。
不是原话,却还是那个意思。
人还活着。
就不能看着。
她真是服了。
这个人连自己还在被审,都惦记着把指控他的家属救回来。
可也正因为这样,苏婉清才拦不住。
林峥从医疗室出来。
“初步评估有异常。”
苏婉清立刻问:
“什么异常?”
“瞳孔对光反应不对称。”
“耳后胶布下有灰黑色结节,不像普通伤口。”
“舌下有细小出血点。”
“血压和心率波动幅度过大。”
“专家怀疑存在药物影响或神经性刺激。”
杨复初问:
“肋下呢?”
“触诊时,她反应很大。”
“但影像设备还没到。”
林峥看着他。
“法院医生认为,先做血液和影像检查更稳妥。”
杨复初摇头。
“来不及。”
“为什么?”
“她的情绪引子被触发了。”
“现在每拖一分钟,东西都会往深处沉。”
林峥听不懂“往深处沉”具体指什么。
但他见过周成安被送医时的样子。
那条黑纹爬到心脉,常规急救几乎无效。
他不敢拿刘桂兰赌。
“你想怎么做?”
“先封情绪线。”
“把东西逼到耳后。”
“取出来。”
林峥脸色一紧。
“当庭?”
“在医疗室。”
“全程录像。”
苏婉清盯着他。
“你亲自动手?”
“别人不会。”
这句话很平。
却把路堵死了。
十五分钟后,法庭重新开庭。
法院指定医疗专家宣读初步检查意见。
“受检人刘桂兰目前存在明显情绪紊乱、瞳孔反应异常、耳后皮下不明结节、舌下出血点。”
“暂不能排除药物、神经刺激或其他外源性因素影响。”
“建议进一步检查。”
旁听席立刻响起议论。
对方律师站起来。
“这些表现也可能由极度悲痛和连续失眠造成。”
专家点头。
“有可能。”
“是否能证明她被控制?”
“不能。”
“是否能证明存在所谓傀儡蛊?”
“不能。”
对方律师松了口气。
“既然不能,就不应允许杨复初以未经认可的方式对她施针。”
林峥立刻回应:
“受检人目前状态持续恶化。”
“基础检查已确认异常。”
“杨复初愿意在法院、医疗专家和双方律师共同见证下进行有限处置。”
“是否允许,取决于本人意愿和医疗评估。”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刘桂兰身上。
她被两名女法警陪着坐在临时座椅上。
脸上全是汗。
眼神却比刚才更散。
她似乎听见了。
又似乎没听见。
只是嘴里不断重复:
“不能检查。”
“他们会害我。”
“尸检会让我坐牢。”
“是杨复初杀的。”
法院医生蹲在她面前,慢慢问:
“刘桂兰,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法院。”
“今天来做什么?”
“告杨复初。”
“为什么告他?”
“他杀了我丈夫。”
“谁告诉你尸检会让你坐牢?”
刘桂兰身体猛地一抖。
眼神空了一瞬。
“好心人。”
“哪个人?”
“他……他说……”
她抓住头发,呼吸突然加快。
“不能说。”
“说了国强会死。”
这句话一出,整个法庭都静了。
郑国强已经死了。
可在刘桂兰混乱的意识里,他似乎还活着。
或者说,有人留下的暗示仍在运作。
只要她说出幕后之人,丈夫就会死。
这就是锁。
法官神情变了。
“受检人目前能否作出稳定、清晰的医疗决定?”
法院医生沉默几秒。
“她的判断能力受到明显影响。”
对方律师立刻反对:
“即便如此,也不能由杨复初处置。”
法官问:
“有没有其他可替代方法?”
几名专家互相看了看。
一名神经内科专家道:
“可以镇静、留观、进一步做血液和脑部检查。”
“但无法解释耳后结节与特定词语刺激之间的关联。”
另一名中医专家开口:
“若按传统医理,可先用浅针稳定神志。”
“风险相对可控。”
对方律师冷声道:
“又是针?”
法官没有理会。
他看向杨复初。
“你准备使用几针?”
“三针。”
“是否存在生命危险?”
“有风险。”
法庭再次哗然。
对方律师立刻抓住:
“审判长,他亲口承认有风险!”
杨复初看着法官。
“任何医疗处置都有风险。”
“她现在继续失控,也有风险。”
“我不保证一定成功。”
“但如果不做,情绪引子可能继续侵入神志。”
法官问:
“失败会怎样?”
“她可能彻底认不清人。”
“也可能出现惊厥、昏迷。”
“你呢?”
杨复初停了一下。
“如果我判断错了。”
“所有责任,我承担。”
苏婉清猛地抬头。
林峥也皱眉。
这句话不在任何准备里。
可杨复初已经说了。
没有收回。
对方律师几乎立刻道:
“请法庭记录。”
“被告自愿承担处置失败责任。”
法官眼神沉下来。
“法庭不会接受无限责任承诺。”
“是否构成责任,依法判断。”
他转向法院医生和专家组。
“如果在医疗室内,由指定医疗团队主持,杨复初仅作为特殊技术协助人员,是否可行?”
几名专家讨论片刻。
最终给出意见:
“可以尝试有限度浅针。”
“必须全程监护。”
“不得使用未经说明的药物。”
“针具由法院封存提供。”
“出现生命体征异常立即停止。”
法官又询问刘桂兰的法定近亲属。
她与郑国强的儿子通过视频接入。
年轻人眼睛红肿,显然也被这几天的事折磨得够呛。
他看着母亲失控的样子,沉默很久。
“救她。”
只说了三个字。
对方律师还想阻拦。
刘桂兰的儿子却忽然哭了。
“我妈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再难受,也不会一直说同一句话。”
“从那个公益组织把她接走后,她就变了。”
“她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在房间里陪她。”
“可视频里根本没人。”
“求你们救她。”
这一刻,反对声终于弱了。
法官敲下法槌。
“准许在法院指定医疗室内实施紧急辅助处置。”
“由专家组共同见证。”
“全程录像。”
“庭审暂停。”
医疗室里,灯光明亮。
刘桂兰被安置在诊疗床上。
她仍在挣扎。
两名女医护按住她肩膀,却不敢太用力。
监护仪显示心率一百四十八。
血压持续升高。
杨复初洗手,戴上手套。
法院工作人员当场拆开封存针具。
三根短针。
逐一编号。
镜头固定在远处,只拍整体流程,不拍隐私部位。
法官、双方律师、专家组隔着玻璃观察。
杨复初站到床边。
“刘桂兰。”
她猛地转头。
“你别碰我!”
“是你杀了国强!”
“你想封我的嘴!”
杨复初没有解释。
“看着我。”
“我不看!”
“那就听。”
他的声音不高。
却像一根线,穿过她混乱的哭喊。
“郑国强已经死了。”
刘桂兰身体猛地一僵。
“没有。”
“他会回来。”
“那个人说了,只要我听话,他就回来。”
玻璃外一片死寂。
法官眼神更沉。
杨复初继续道:
“他骗你。”
“闭嘴!”
“是他骗你。”
“不是你害死郑国强。”
“也不是你不肯救他。”
“有人拿他的命,逼你做了一把刀。”
刘桂兰忽然尖叫起来。
心率冲到一百五十八。
耳后那块灰黑结节明显鼓了一下。
法院医生失声道:
“在动!”
所有人都看见了。
胶布下面,皮肤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起。
不是错觉。
也不是普通肿块。
那东西顺着耳后往下爬了一小段。
杨复初眼神一沉。
“按住她的手。”
医护立刻照做。
第一针落在眉心上方。
极浅。
针尾轻颤。
刘桂兰的尖叫突然断了一下。
像拉紧的弦被人按住。
第二针入左腕内侧。
她肋下那只手猛地蜷缩。
耳后鼓起的黑线停住。
第三针没有立刻落。
杨复初搭住她的腕脉。
乱。
快。
底下还藏着一股极细的阴气。
不是完整傀儡蛊。
更像蛊种配合药物和阵法形成的情绪引子。
白无常做得很聪明。
蛊不控制她行动。
只控制她在特定刺激下的情绪方向。
这样最难被发现。
也最像真实反应。
杨复初抬眼。
“准备消毒耳后。”
法院医生照做。
对方律师隔着玻璃喊:
“他要做什么?”
专家组解释:
“疑似异物正在向耳后集中。”
“准备取出。”
第三针落在刘桂兰左侧肋下边缘。
针尖刚入,刘桂兰整个人猛地弓起。
口中发出一声嘶哑哭喊。
“国强!”
那声音里不再只有恨。
还有真正的痛。
压了这么多天的悲伤,像终于冲破某层壳。
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想害你……”
“我只是想救你……”
“他们说只要我去回春堂……”
耳后黑线继续上浮。
皮肤被顶出米粒大的包。
杨复初指尖捻针。
心率一百四十。
一百三十二。
一百二十五。
开始回落。
医护人员全盯着监护仪。
专家组没人说话。
这种画面太离谱。
偏偏每一步都在众目睽睽下发生。
杨复初低声道:
“取针刀。”
法院医生递来一次性微型切开器。
“不由你动。”
“好。”
杨复初没有争。
他只负责引。
切开由法院医生完成。
耳后皮肤划开一道不足半厘米的小口。
最初流出一点暗血。
紧接着,一根灰白色细丝从伤口里探出来。
很细。
比头发粗不了多少。
它碰到空气后,竟然轻轻缩了一下。
玻璃外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活的?”
医生用镊子夹住。
没敢硬拉。
周成安那次已经证明,蛊丝会反咬。
杨复初按住第二针。
轻轻一提。
灰白细丝像被什么东西逼着,慢慢往外钻。
一厘米。
两厘米。
最后带出一只细小虫体。
虫身近乎透明。
腹部却有一点暗红。
落进证物皿时,它还在扭。
旁听直播的固定画面虽然看不清细节,专家席的反应却全拍到了。
一名法医当场道:
“确认存在活性异物。”
“需要立即封存检测。”
对方律师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杨复初没有停。
“还有药引残留。”
“抽血。”
医护立刻采血。
耳后胶布也被单独装袋。
上面残留着一种淡白色药膏。
闻起来几乎没有味道。
中医专家凑近后,脸色一沉。
“里面有安神类药材。”
“剂量不像外用。”
“更像通过皮肤缓慢渗入。”
刘桂兰的心率降到一百零八。
呼吸慢慢平稳。
她眼神仍然茫然,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死死盯着杨复初。
十几秒后,她眨了眨眼。
像从一场很长的噩梦里醒来。
“这是哪?”
法院医生轻声道:
“法院医疗室。”
“你记得今天来做什么吗?”
刘桂兰皱眉。
她努力回想。
“国强……”
眼泪又落下来。
这一次,没有尖叫。
只有一个普通女人失去丈夫后的崩溃。
她捂住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杨复初拔下第一根针。
没有说话。
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是别人塞进脑子里的指控。
是真正的死亡。
法官和律师重新进入医疗室。
法官语气放缓。
“刘桂兰,你现在能认出周围的人吗?”
她点头。
看见杨复初时,身体还是缩了一下。
可眼神里不再只有恨。
多了混乱。
还有怕。
“杨医生……”
杨复初道:
“你慢慢想。”
“谁把郑国强送到回春堂?”
刘桂兰的律师立刻提醒:
“他不得询问案件。”
杨复初停住。
“好。”
法官接过询问。
“谁联系你去回春堂?”
刘桂兰闭上眼。
记忆像碎片一样往回涌。
仁康疗养院。
灰色风衣。
黑口罩。
一部旧手机。
“他说能帮我。”
“说杨复初连外国富豪都救得活。”
“只要我去哭,去求,他就一定出针。”
法官问:
“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
“你见过几次?”
“两次。”
“一次在疗养院,一次在公寓。”
苏婉清眼神一冷。
“公寓里的人也是他?”
刘桂兰点头。
“他说我不能回家。”
“媒体会找我。”
“住在那里安全。”
“他们每天给我吃药。”
“让我看国强死的录像。”
说到这里,她突然抱住头。
“我不想看。”
“可电视关不掉。”
“他们说,都是杨复初害的。”
“说尸检会查出我给国强吃错药。”
“说我也会坐牢。”
“只要我咬死是针扎死的,就会有人赔钱。”
房间里彻底静下来。
法官问:
“你账户里的三十七万六千元,知道吗?”
刘桂兰脸色白了。
“知道。”
“他们说是救助款。”
“让我别动。”
“等事情结束,再给我剩下的钱。”
“你当时是否相信杨复初杀了郑国强?”
刘桂兰看向杨复初。
嘴唇抖得厉害。
“我……我不知道。”
“有时候我觉得是。”
“有时候又觉得不是。”
“可一听见他的名字,我就恨。”
“恨得想冲过去打他。”
她摸向耳后伤口。
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控制不住。”
“我真的控制不住。”
法官沉默许久。
固定镜头仍在记录。
庭外媒体也听见了。
刚才还吵成一片的评论区,出现大片空白。
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指控杨复初杀人的家属,当庭被取出活性异物。
她承认收过境外资金。
承认被反复播放死亡录像。
承认有人教她如何指控。
这不再是简单医疗纠纷。
整个案子的底,都被掀开了一角。
刘桂兰忽然从诊疗床上坐起来。
她看着法官,又看向媒体镜头。
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做过什么。
她曾抓着杨复初衣领,骂他杀人。
曾拒绝尸检。
曾跟着维权组织控诉玄医集团。
那些话里,有她的痛。
也有别人的手。
她捂住脸,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对不起……”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法官让医护人员扶住她。
“不要激动。”
刘桂兰却死死抓着床沿,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声音嘶哑。
又绝望。
“我被人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