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屏幕,还停留在海外舆情监测页面。
红色曲线没有继续上冲。
但也没有真正降下来。
上一轮公开治疗数据之后,国内的质疑声已经明显减弱,可海外几个主流医疗论坛上,围绕玄医集团的争论反而更激烈。
有人认为数据值得进一步验证。
也有人直接把患者自发发声归结为“组织性宣传”。
最刺眼的一条评论只有一句话。
——如果玄医真的有效,为什么不在镜头前治?
苏婉清把这句话投到大屏幕上时,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玄医集团发展到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质疑。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过去所有争论,最终都还能回到论文、病例、数据和临床记录上。
现在,对方已经把战场推到了公众眼前。
你说数据是真的?
那就当场治一个。
你说疗效稳定?
那就让所有人看着。
九爷靠在椅背上,脸色仍然有些苍白。
第七针留下的损耗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他们在逼我们下场。”
苏婉清点头。
“而且下场方式已经替我们选好了。”
“直播。”
秦叔沉声道:
“医疗直播的风险太大。”
“患者病情会变化,治疗过程中可能出现任何意外。”
“哪怕最终结果有效,只要中间出现一次异常,对方都能截出来做文章。”
一名公关负责人也开口。
“更麻烦的是国际传播。”
“国内观众看到的是完整过程,海外传播未必。”
“他们完全可以只截最不利的十秒钟。”
杨复初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长桌尽头,手边放着上一章整理出来的海外水军报告。
里面标记出了二十七个核心账号。
其中九个背后存在专业公关公司。
六个与医疗资本有长期合作。
剩下的虽然没有直接证据,却能看出明显的协同发布痕迹。
这不是普通的质疑。
是有人在制造一种印象。
玄医集团不敢公开验证。
只要这个印象立住,真实数据再多,也会被不断解释成“内部可控”。
杨复初抬起眼。
“那就直播。”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苏婉清没有意外。
她只是问:
“你确定?”
“确定。”
“全球同步?”
“全球同步。”
秦叔皱眉。
“复初,这不是赌一场治疗。”
“是拿整个玄医集团的信誉下注。”
杨复初看向他。
“现在不下注,他们一样会把结果说成我们输了。”
“既然这样。”
“就让所有人看。”
九爷看了他几秒。
“选什么病人?”
这一句话,让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这才是直播义诊真正的关键。
如果选择一个症状明显、治疗周期短、恢复容易展示的患者,风险当然最低。
甚至可以从现有病例库里筛选。
挑一个最稳妥的。
让全世界看见效果。
从商业和舆论角度,这几乎是最正确的做法。
公关负责人很快调出筛选方案。
“我们已经准备了三类病例。”
“第一类是慢性疼痛。”
“治疗前后可以通过疼痛评分、活动范围和仪器检测做对比。”
“第二类是部分功能障碍。”
“效果更加直观。”
“第三类是长期睡眠和神经功能异常,可以通过监测设备提供客观数据。”
屏幕上出现十二名患者。
全都是经过初步评估,治疗风险较低、效果容易量化的病例。
苏婉清翻了两页。
“这些人同意直播?”
“九人明确同意。”
“另外三人还在考虑。”
秦叔道:
“从风险控制来说,选这里面的最合适。”
没人反对。
这是成熟企业应该做的决定。
杨复初却没有看名单。
“不要这些。”
负责病例筛选的人一愣。
“杨先生?”
“重新开放报名。”
“面向普通患者。”
公关负责人脸色变了。
“随机?”
“不是完全随机。”
杨复初道:
“正常做医疗筛查。”
“排除不适合公开治疗、存在急危重症风险、需要优先进入医院救治的。”
“剩下的人里公开选一名。”
秦叔立刻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不准备挑容易治的?”
“不挑。”
“为什么?”
杨复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海外评论。
“因为他们现在说的不是某个病例真假。”
“他们说我们所有展示出来的东西都经过挑选。”
“如果这次再选一个最容易展示的。”
“治好了,他们也只会说,这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
公关负责人忍不住道:
“可如果随机选到一个复杂病例呢?”
“那就按复杂病例治。”
“如果短时间内没有明显效果?”
“如实说。”
“如果出现意外?”
“按医疗流程处理。”
杨复初语气没有半点波动。
“直播不是表演。”
“我们不是为了镜头制造奇迹。”
“能治到什么程度,就告诉所有人什么程度。”
“治不了,也说治不了。”
会议室里彻底静下来。
苏婉清看着他。
她知道,这句话真正难的地方不在于说出口。
而在于要真的执行。
玄医集团现在正站在舆论悬崖边。
如果直播失败,之前所有质疑都会瞬间反扑。
资本会撤。
合作机构会观望。
海外市场会关闭。
甚至连国内那些刚刚开始改变立场的人,也会再次犹豫。
可杨复初偏偏选择了最不能控制结果的方式。
九爷忽然笑了一声。
“这才像玄医。”
秦叔看他。
“你还笑?”
“为什么不笑?”
九爷坐直了一些。
“他们不是一直说我们演吗?”
“那就不给自己留剧本。”
苏婉清没有再劝。
她转头看向公关团队。
“按他说的做。”
“患者选择过程全部留档。”
“报名条件公开。”
“筛查标准公开。”
“最终入选过程由第三方见证。”
“另外邀请三家独立医疗机构现场观察。”
公关负责人迅速记下。
苏婉清继续道:
“治疗区所有设备提前编号。”
“药品、针具、检测设备全部现场封存,直播开始后拆封。”
“患者治疗前,先由现代医学团队做完整检查。”
“检查结果原始数据同步上传。”
“不要只公布玄医自己的判断。”
有人问:
“海外媒体呢?”
“开放申请。”
苏婉清道:
“只要遵守患者隐私和现场秩序,都可以来。”
“直播信号同时准备三个独立备份。”
“任何一条线路中断,自动切换。”
她停了一下。
“还有。”
“全过程保存原始无剪辑录像。”
“谁想截十秒钟,我们就把完整视频放出来。”
会议室的节奏一下变了。
刚才还是一场冒险。
随着一条条规则被补齐,它开始变成一次真正可验证的公开医疗事件。
不是喊口号。
而是把每一个可能被质疑的环节,都提前暴露在监督之下。
消息在下午两点正式发布。
【玄医集团全球公开义诊直播】
【患者公开报名。】
【病例不预设。】
【治疗过程全程直播。】
【第三方医疗机构共同见证。】
短短十几分钟,评论量突破十万。
国内网络先炸了。
“真直播?”
“还不挑病例?”
“这也太敢了吧?”
“建议别冲动,现在明显有人等着他们翻车。”
“如果真能随机治,我以后不黑玄医。”
海外平台反应更快。
那几个此前不断质疑玄医集团的账号几乎同时转发。
有人冷嘲。
“终于愿意接受验证了。”
有人提出条件。
“希望患者不是内部安排。”
玄医集团官方账号没有争论。
只把第三方见证机构名单发了出来。
紧接着,又公布报名系统实时编号。
报名人数开始疯狂增长。
三千。
八千。
一万六。
不到两个小时,超过四万人提交资料。
真正困难的工作也随之开始。
医疗筛查组不得不临时扩充到一百多人。
所有患者先按照急重程度分类。
需要立即手术的,不进入直播筛选。
传染风险较高的,不进入。
病情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初步评估的,也暂缓。
所有规则提前公开。
没有为杨复初保留“最后挑人”的权力。
晚上八点。
符合直播初筛条件的患者,还剩三百二十七人。
第二轮筛查开始。
医疗组只排除安全性问题。
不按照“好不好治”排序。
最终剩下二十九人。
苏婉清把名单递到杨复初面前。
“你现在还有机会改。”
“什么意思?”
“这二十九个人里,有几个病例明显更适合直播。”
“例如七号。”
“慢性神经疼痛三年,器质性损伤不重。”
“还有十一号,术后肢体功能障碍,恢复空间比较明确。”
杨复初看了眼名单。
“不是说好公开选?”
苏婉清叹了口气。
“我只是最后提醒你一次。”
“那就不用提醒了。”
二十九个编号被放进公开抽取系统。
直播前一天上午十点。
在三家第三方机构和媒体代表的共同见证下,系统随机抽取。
屏幕上的数字快速跳动。
最终停下。
【23】
工作人员立刻调取患者档案。
患者姓名经过隐私处理,只显示姓氏。
陈先生。
四十七岁。
普通仓库管理员。
没有特殊身份。
没有资本背景。
也不是玄医集团历史患者。
病历摘要刚投上大屏幕,现场几名医生的神色却同时变了。
“等等。”
负责现代医学评估的神经内科主任突然坐直。
“这个患者的二筛资料谁做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江海联合医疗组。”
“有什么问题?”
主任没有回答。
他迅速往下翻。
脑部影像。
神经反射。
血液指标。
既往病史。
看到第三页时,他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苏婉清察觉不对。
“怎么了?”
主任抬起头。
“昨天初筛的时候,他提交的主要症状是右手震颤、间歇性头痛和短暂意识模糊。”
“所以才被归进可评估病例。”
“但是今天补做的检查刚出来。”
他把一张最新影像放大。
会议室所有人都看见了。
屏幕中央,一处异常阴影异常清晰。
主任声音低了下来。
“他的情况比我们原先判断的严重得多。”
杨复初抬眼。
“严重到什么程度?”
主任沉默两秒。
“如果这份影像没有误判。”
“这已经不是普通神经功能异常。”
“他脑内可能存在一个正在快速进展的病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