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玄医集团总部的会议室已经亮着灯。
昨夜公开的数据包没有让事情结束。
恰恰相反,那份医学评估报告被更多海外媒体转载以后,原本局限在医学专业圈里的争议,正在迅速向资本市场扩散。
苏婉清走进会议室时,大屏上已经挂着一条向下的曲线。
对方站在屏幕旁边,桌上摊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市场简报。秦叔靠在窗边,手机里还在不断接收海外团队发来的消息。
杨复初最后进门。
他只看了一眼屏幕。
“又跌了?”
“从开盘就在跌。”
他把一组数据切到主屏。
“昨晚我们的公开资料出来以后,医学圈的质疑暂时没有继续扩大,但资本市场的反应更快。几家财经媒体已经把报告、合作医院暂停新增病例以及前几天国际投资机构退出放到了一起。”
苏婉清坐下来。
“跌幅呢?”
“还在扩大。”
对方没有报一个最终数字。
今天才刚开始,任何数字都可能继续变化。
“海外投资者最担心的不是报告本身。”
他停了一下。
“是他们开始重新评估玄医的风险。”
屏幕切换。
十几条海外财经报道被按发布时间排在一起。
“医学认证争议冲击玄医海外业务。”
“合作项目暂停,玄医国际扩张面临不确定性。”
“投资机构撤退之后,玄医再遭医学机构质疑。”
没有哪一篇能够证明这些事情彼此存在因果关系。
可摆在同一张页面上以后,效果已经足够明显。
杨复初看了片刻。
“还是昨天那套。”
秦叔点头。
“事情可以彼此无关,市场情绪不会替你分得那么清楚。”
苏婉清没有接着讨论报道,而是把最下面一页翻出来。
“合作医院呢?”
“圣安联合医疗中心仍然维持暂停新增病例的决定,独立委员会已经收到我们公开的数据包。另外两家合作方要求补充说明,但目前没有正式解除合作。”
“患者?”
“咨询量比昨天高,暂缓的也增加了。”
“不过公开数据以后,质疑方向发生了一些变化。”他说。
苏婉清抬头。
“这两个问题不是一回事。”
“是。”
“分开回答。”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
“治疗数据继续公开,所有能依法提供的东西照原流程提供。认证问题交给专业团队,不要拿患者结果去替代认证程序。”
杨复初靠在椅背上。
“外面现在可不一定愿意听这么细。”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苏婉清说,“我们不能因为别人想要一句简单结论,就把复杂问题说成一句话。”
会议进行了不到二十分钟,秘书敲门进来。
“苏总,几位投资方代表已经到了。”
他神色微变。
“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让他们进来。”
几分钟后,三名投资方代表进入会议室。
其中两家长期持有玄医相关海外资产,另一家则参与过玄医海外业务的融资安排。
没有寒暄太久。
坐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把文件放在桌上。
“苏总,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医疗技术。”
“那讨论什么?”
“风险控制。”
他的语气很客气。
“过去几天连续发生的事情,已经影响到市场对玄医集团的估值。先是国际投资机构退出,接着医学评估报告公开,现在合作医院暂停新增病例。无论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资本市场都已经把它们视为同一类风险。”
苏婉清看着他。
“你们的建议呢?”
男人沉默两秒。
“切割风险源。”
杨复初抬了下眼。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另一名投资方代表将一页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从海外市场的反馈来看,很多争议最后都会回到一个人身上。”
他的目光落向杨复初。
“杨先生。”
“玄医的治疗体系与他绑定得太深。”
“对资本来说,这不是优势。”
“是无法定价的风险。”
杨复初笑了笑。
“所以你们想让我走?”
“不是针对个人。”
对方立即说道,“我们讨论的是治理结构。玄医如果希望继续扩大海外业务,就应该逐步降低对单一个人的依赖。”
“怎么降低?”
苏婉清问。
“把杨先生与集团核心业务做一定程度的隔离。”
“治疗决策、对外品牌、医学宣传,包括部分海外项目,都可以重新调整。”
男人顿了顿。
“至少现阶段,需要向市场释放一个明确态度。”
“玄医集团不是杨复初个人的公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秦叔站在后面,一直没有插话。
杨复初反倒没有生气。
他翻了翻那份材料。
“写得挺完整。”
“连我该退出哪些公开活动都列好了。”
没人回应他的调侃。
苏婉清接过文件,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其中没有一句要求玄医承认治疗无效。
也没人要求集团停止公开数据。
整套方案只有一个核心。
把争议尽量集中到杨复初身上。
再让玄医从这个争议中心退出来。
从商业角度看,甚至不能说完全没有逻辑。
如果外界认为风险来自某个无法标准化的人,那么最简单的资本处理方式,就是把这个人从上市主体的叙事中拿掉。
看完最后一页,苏婉清合上文件。
“不同意。”
对面的男人皱眉。
“苏总,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快决定。”
“我已经看完了。”
“这不是情绪问题。”
“我知道。”
苏婉清把文件推回去。
“所以我的回答也是商业决定。”
一名投资方代表身体稍稍前倾。
“现在海外股价持续下跌。你们的合作项目也受到影响。如果继续把集团和杨先生绑定,市场可能会认为玄医拒绝进行风险治理。”
“风险治理不是找一个人出去挡枪。”
苏婉清语气不高,却没有留下商量余地。
“医学报告质疑的是认证、验证和数据。”
“我们就回答认证、验证和数据。”
“合作医院暂停,我们就按合作医院的审查流程提供材料。”
“资本市场担心业务稳定性,我们就把业务情况公开给该公开的人。”
她看了一眼杨复初。
“但如果现在为了让股价好看一点,就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他身上,那不是治理。”
“只是逃避。”
投资方代表沉声道:
“资本不会因为你坚持原则就停止下跌。”
“我也没要求它今天停止。”
苏婉清回答。
“玄医能走到今天,不是靠每次有压力就换一个人出去。”
这句话落下以后,对面几个人都没有马上开口。
杨复初原本还在翻材料,此刻动作也停了。
他侧过脸看了苏婉清一眼。
没有说谢谢。
这种时候,说出来反而多余。
最先开口的投资人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你准备怎么向市场解释?”
“按事实解释。”
“如果市场不接受呢?”
“继续做该做的事。”
“如果股价继续跌?”
“集团经营问题由集团承担。”
苏婉清看向对方。
“但是我不会为了证明玄医安全,就先制造一个替罪羊。”
会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投资方没有撤回意见,苏婉清也没有改变决定。
最后双方只在一件事上达成一致。
玄医将增加海外业务信息披露频率,把合作医院审查状态、公开数据申请进度以及现有项目变化及时同步给相关投资方。
至于杨复初,不切割。
人离开以后,他关上会议室门。
“他们今天说得已经算客气了。”
秦叔走回桌边。
“说明真正着急的不是他们。”
杨复初看过去。
“什么意思?”
“投资人最怕的是不知道下一件事是什么。”
秦叔把手机放在桌上。
“报告之后,市场会继续猜。”
“有没有下一家医院暂停?”
“有没有更多机构跟进?”
“有没有监管动作?”
“任何一个问号,都能变成价格。”
苏婉清看向大屏。
股价曲线仍旧向下。
期间有过两次反弹,很快又被新的卖盘压了回去。
这不是靠一场发布会就能解决的问题。
公开数据只回答了数据透明度。
它没有解决国际认证。
也没有改变合作医院正在审查的事实。
更无法让资本市场立刻停止担心。
“海外团队今天只做三件事。”
苏婉清说。
“第一,把所有合作机构的正式反馈列清楚。”
“第二,把患者咨询和项目暂停分开统计。”
“第三,任何媒体问到调查问题,只引用报告原文。”
她停了一下。
“不要猜是谁调查,也不要说一定会调查。”
屏幕旁的人点头。
报告最后只是“建议”。
建议和正式调查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现在没人知道这句话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中午以后,市场上的消息越来越杂。
有人说玄医将被全面调查。
有人说多家医院准备解除合作。
还有报道声称杨复初即将退出集团管理层。
秘书把最后一条送进来时,杨复初看了两遍。
“我什么时候进过管理层?”
秦叔难得笑了一声。
“外面已经替你升完职,又替你辞职了。”
苏婉清把那篇报道压到一边。
“不要回应这种东西。”
“为什么?”
“越解释越像真的。”
杨复初想想,也把手机放下了。
下午三点,海外团队发来新的汇总。
股价仍未止跌,但跌势开始放缓。
圣安联合医疗中心确认独立委员会已经开始审阅玄医提交的数据。
另外两家合作机构没有追加暂停措施。
这至少说明,事情还没有恶化到最坏程度。
可会议室里没人因此放松。
因为真正悬着的问题依旧没有答案。
那份报告最后为什么会加入“建议调查”?
如果真的有人接受这个建议,又会以什么方式出现?
秦叔翻着整理好的媒体时间线。
“现在查这些?”
“查公开路径。”
苏婉清说道,“谁先引用,谁后转载,哪些说法是报告里有的,哪些是媒体自己加的。”
“其他的不要碰。”
她很清楚,现在最危险的就是因为压力太大,主动把没有证据的东西连起来。
四家国际投资机构退出是一件事。
辉瑞联合会的资金线索是一件事。
医学评估报告又是另一件事。
即使它们出现得再接近,也不能因此变成同一个结论。
傍晚六点二十三分。
海外股市进入当天后半段交易,玄医相关股价仍然处于低位。
苏婉清准备结束当天最后一次内部会议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秘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刚刚送达的文件袋。
她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递过去。
“苏总。”
“怎么了?”
“刚收到的正式文件。”
苏婉清伸手接过。
文件袋封面只有玄医集团的完整名称,以及一行打印得异常清晰的字。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
第一页最上方只有四个字。
调查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