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三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那份刚送到玄医集团总部的文件,被苏婉清放在桌子中央。
最上方四个字格外醒目。
调查通知。
杨复初先看了她一眼。
“真来了?”
“来了。”
苏婉清翻开第一页,没有急着往下看。
通知并不是一纸处罚决定。
也没有直接认定玄医存在违法、违规或者医疗欺诈。
文件要求玄医在规定期限内提交若干材料,重点涉及海外联合治疗项目、公开医学数据来源、部分治疗方案的标准化说明,以及此前合作机构提出过的安全性和可重复性问题。
秦叔站到桌边。
“哪家机构发的?”
苏婉清把文件转过去。
“先核主体。”
秦叔低头看了几眼。
“名字和报告里提到的不是一家。”
“嗯。”
这也是苏婉清第一眼就注意到的地方。
此前那份海外医学评估报告最后写的是“建议对玄医集团展开调查”。
现在真正送达的调查通知,来自另一个具有专业审查职能的机构。
两者是否存在直接关系,目前不能下结论。
“通知里引用报告了吗?”
杨复初问。
“引用了一部分公开争议。”
苏婉清继续往后翻。
“但没有写‘依据该报告启动调查’。”
杨复初靠回椅背。
“也就是说,现在还不能说调查就是那份报告推动的。”
“对。”
苏婉清把通知放下。
“更不能说是谁在背后推动。”
秦叔点头。
“我让海外法务先核送达方式、权限范围和回复期限。”
“再加一件。”
“查它要求的每一项材料,我们能提供到什么程度。”
苏婉清看了一眼时间。
“今晚成立国际应对团队。”
杨复初挑眉。
“现在?”
“就现在。”
苏婉清起身,走到电子屏前。
“这件事已经不是公关部门能单独处理的了。”
她打开空白页面,先写下五个词。
法务。
医学。
数据。
海外合作。
舆情。
“国际团队拆成五条线。”
“第一,海外律师负责调查通知的法律边界,哪些必须提交,哪些可以申请说明,哪些涉及商业秘密或患者隐私,需要依法限定范围。”
“第二,医学团队负责治疗方案、病例选择、疗效判定、不良反应和失败病例。”
“第三,数据团队只回答数据来源、统计口径和追溯链。”
“第四,海外合作组逐家核实合作医院、研究机构的真实态度。”
“第五,舆情组只记录公开信息。”
她停了一下。
“任何一条线都不准替另一条线下结论。”
秦叔立刻明白。
“防止把媒体报道当监管结论,也防止把资本市场猜测当合作机构立场。”
“对。”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苏婉清转过身。
“我们不知道的,就写不知道。”
杨复初笑了一声。
“这句话听着不怎么像打仗。”
“真正容易输的时候,才最不能乱打。”
苏婉清重新坐下。
秘书很快把命令发了出去。
不到半小时,玄医海外法律顾问、医学事务、数据合规、海外业务和品牌团队陆续进入线上会议。
主屏被切成了十几个窗口。
有人刚从办公室赶回来。
有人那边已经是凌晨。
没有开场致辞。
苏婉清第一句话就是:
“从现在开始,所有对外回应统一归口。”
一名海外品牌负责人问:
“苏总,媒体已经在问玄医是不是正式进入调查程序。”
“回答事实。”
“怎么表述?”
“确认收到正式调查通知,集团将依法配合,并按要求提供材料。”
“需不需要强调我们没有违法?”
“不要。”
对方愣了一下。
杨复初也看向她。
苏婉清解释:
“现在调查刚开始。”
“我们可以说尚未收到违法认定,不能说调查一定证明我们没问题。”
“同样,也不能让外界把‘调查’直接写成‘定罪’。”
海外律师在屏幕那边点头。
“这样更稳妥。”
另一名负责人问:
“要不要回应投资人之前要求降低杨先生影响的问题?”
“不回应。”
“为什么?”
“那是投资意见,不是调查事项。”
苏婉清说道,“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谁就在帮外界制造一个不存在的因果关系。”
杨复初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笔。
“我今天挺受欢迎。”
没人接他的玩笑。
第一轮材料清单很快被拆出来。
调查机构要求的内容并不全部陌生。
部分数据,玄医此前公开数据包里已经存在。
部分资料,则涉及合作医院、患者授权和跨境数据合规,不能直接从国内系统复制出去。
数据负责人很快提出问题。
“有一批原始病例材料涉及海外患者授权范围。”
“公开数据包已经脱敏,但调查方现在要的是更细粒度记录。”
苏婉清问:
“能不能给?”
“技术上可以。”
“我问的不是技术。”
对方立即改口。
“需要重新核患者授权和所在地规则。”
“那就先核。”
“没核完之前,不上传。”
这意味着速度会慢。
但没人提出走捷径。
半个小时后,海外医疗事务负责人又汇报了合作机构的最新情况。
圣安联合医疗中心依然维持暂停新增病例的决定。
独立医学委员会正在审阅玄医提交的数据。
另外两家合作机构没有新增暂停措施,但都要求玄医提供调查通知的正式说明。
“它们是不是已经把调查当风险事件?”
秦叔问。
“是。”
“但目前没有解除合作?”
“没有。”
苏婉清立即做了标记。
“那就原样记录。”
“不要写‘合作稳定’。”
“也不要写‘合作即将终止’。”
事情越乱,语言越容易失真。
而资本、媒体、患者和合作机构最擅长从一句模糊表达里读出不同意思。
晚上七点四十,第一轮海外媒体问题汇总到了。
问题比预想中更尖锐。
“玄医集团是否正在接受国际医学调查?”
“杨复初是否会暂停参与海外治疗项目?”
“此前公开治疗数据是否包含全部失败病例?”
“是否有合作医院准备解除协议?”
“调查通知是否意味着此前医学评估报告的质疑得到证实?”
最后一个问题被苏婉清单独圈出来。
“这个不能顺着答。”
品牌负责人点头。
“建议回答:调查仍处于材料审查阶段,不代表任何既有报告结论已经获得确认。”
“可以。”
苏婉清补充,“再加一句,玄医将按程序提交可核验资料。”
杨复初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
“如果对方就是想让我们不停解释呢?”
苏婉清抬头。
“那就让他们问。”
“每次都答?”
“该答的答。”
“不该答的呢?”
“不猜。”
她语气平静。
“现在外面最大的武器不是哪一句质疑。”
“是让所有人都觉得玄医藏着下一件事。”
秦叔接了一句:
“只要我们自己开始乱解释,就会替这种猜测提供材料。”
杨复初明白了。
对方可以制造压力。
但玄医不能自己把压力扩成恐慌。
八点以后,舆情监测开始出现明显变化。
部分媒体把“收到调查通知”写成“玄医正式被调查”。
也有媒体进一步使用“医学真实性危机”“核心治疗模式遭否定”等字眼。
这些说法里,有的只是标题放大。
有的已经超出通知本身。
品牌团队建议发律师函。
苏婉清没有全部同意。
“只处理明确事实错误。”
“哪些?”
“说我们被认定数据造假的。”
“说调查机构已经判定治疗无效的。”
“说合作医院全部终止项目的。”
“其他评论和质疑,不要逐条打。”
负责人有些犹豫。
“会不会显得太被动?”
“我们不是去赢每一篇报道。”
苏婉清道。
“我们要保证三个月后,任何人回头看玄医今天的回应,都找不到一句自己打自己脸的话。”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眼前的应对不是一天两天。
调查一旦开始,后面每一份材料、每一次访谈、每一篇媒体报道,都可能被重新翻出来。
一次情绪化反击,代价可能比今天的股价更大。
九点十五分,国际应对团队正式完成第一版工作机制。
所有材料进入统一编号。
医疗证据和商业数据分开。
对外公开版本和调查提交版本分开。
任何涉及患者原始信息的资料,必须经过合规复核。
涉及杨复初个人治疗能力的问题,则由医学事务团队整理可验证部分,不允许品牌部门自行描述。
苏婉清在最后一项上停了停。
“再加一条。”
秘书准备记录。
“杨复初本人不接受任何临时连线采访。”
杨复初抬头。
“我抗议。”
“无效。”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太容易被剪成标题。”
秦叔忍不住笑了。
杨复初想反驳,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
“那我干什么?”
“看治疗材料。”
苏婉清把一份病例争议清单推给他。
“报告质疑可重复性,你就告诉医学组,哪些能标准化,哪些本来就不能简单复制。”
“别说玄学术语。”
“听起来很针对我。”
“就是针对你。”
这一次,会议室里终于有人笑了。
持续几个小时的紧绷气氛松了一点。
但没人真的放松。
因为屏幕右侧还挂着那份调查通知。
晚上十点零八分,海外律师团队开始逐条复核通知引用的依据。
最初没有异常。
前两部分都是常规的调查权限说明。
第三部分列举公开争议来源。
其中包括那份医学评估报告。
律师没有马上下结论,而是把报告原文、调查通知引用段落以及公开版本逐项对照。
十分钟后,对方突然要求暂停会议。
苏婉清看向屏幕。
“怎么了?”
“我们需要再核一次。”
“核什么?”
那名负责外部法律审查的律师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一段报告原文放大。
随后又调出调查通知中引用的对应内容。
两段文字看起来很接近。
却并不完全一样。
律师重新翻到报告的附录和免责声明。
页面停了几秒。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苏总。”
“这份报告……”
苏婉清看着他。
“有什么问题?”
律师抬起头。
“我们可能找到一个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