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屏幕突然黑了。
杨复初的手还停在触控区上,车外三辆黑色越野车顶端的红光仍按固定节奏闪烁。旧乡道尽头那座残破石牌坊立在夜色里,“祖地界”三个字只剩模糊的轮廓。
刚才还在运行的离线反向追踪,被硬生生掐断。
三秒后,一行灰白文字浮了出来。
“检测到非授权协议,启动防御协议。”
杨复初没有重新开机。
他先拔掉终端外接电源,又将背包里的充电电源一并断开,等屏幕彻底熄灭,才按住机身侧面的机械复位键。
没有反应。
这台终端从出发前就被切进离线模式,所有常规外部连接都已经关闭。能让它在离线状态下主动弹出防御提示,至少说明刚才那段来自祖地方向的信号触碰到了终端里某个本地协议。
问题是,这个协议什么时候存在的?
杨复初看向前方。
三辆黑车没动。
车里也没人下来。
从他抵达这里开始,对方始终保持距离,甚至连先前那道机械合成音都没有再出现。
这更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杨复初重新按下启动键。
屏幕亮起后,系统没有恢复原来的追踪界面,而是进入一层他很少使用的底层菜单。最下方多出一个此前从未主动显示的选项。
“全球医疗节点激活协议。”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停了几秒。
玄医集团建立之后,这套协议一直处于封存状态。
它连接的并非某一个医院后台,而是此前逐步搭建、尚未完成统一授权的海外研究协作节点、病例共享接口和远程医疗资源。过去这些节点各自运行,只承担有限的数据协作,没有形成完整体系。
一旦激活,意味着所有已经完成前置认证的节点将进入同一套玄医权限结构。
代价也很清楚。
玄医集团会从区域医疗组织,真正变成一个能够在全球医疗网络中独立调动资源的体系。
而他现在甚至无法确定祖地前方那三辆车属于谁。
屏幕再次跳动。
那行警告重新出现。
“非授权协议持续存在。”
下面多出一行倒计时。
杨复初没有碰它。
他调出刚才截获的波形缓存,将祖地方向的异常信号与终端底层调用记录并排放在一起。两边时间戳几乎贴合,每次波形峰值出现,底层协议都会被唤醒一次。
对方未必能控制终端。
但它正在逼终端作出响应。
杨复初往座椅后靠了半寸。
如果继续只做追踪,他可能永远被对方牵着走。
既然有人等着看他的反应,那就给对方一个反应。
他点开全球医疗节点激活协议。
终端立刻弹出确认界面。
“当前环境:离线。”
“远程节点连接:不可用。”
“是否启用延迟广播?”
杨复初选择了“是”。
系统随即生成一组待发送指令。
最上方只有四个字。
玄医之令。
杨复初没有立刻确认。他先进入协议详情,将自动继承的外部授权全部取消,只保留玄医集团本身已经完成认证的节点。那些来源模糊、历史授权链不完整的接口,被他逐一从广播序列中剔除。
最后,他按下确认。
屏幕猛地一暗。
这一次不是黑屏。
大量数据开始从终端底层向外层回流,字符一行行刷过,速度快得几乎无法阅读。
紧接着,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协议冲突。”
“全球节点激活中止。”
杨复初眉头压低。
他点开失败记录,发现问题并不出在外部连接,而是在本地身份校验。
系统拒绝承认当前激活者拥有最高权限。
与此同时,前方三辆越野车的红灯突然改变频率。
原本间隔稳定的闪烁,变成了两短一长。
终端上,那段与维克多“观察者”协议微弱重合的波形同步发生变化。
杨复初手指停住。
对方在回应。
至少从时间上看,两个变化几乎同时发生。
他没有继续试第二次,而是从背包里取出纸质地图。地图夹层里夹着一张被折过多次的薄纸,上面记录的是杨家祖地旧资料中保留下来的几组校验字符。
这些字符过去一直没有明确用途。
杨复初将纸铺在方向盘上,逐项与系统要求的密钥格式比对。
第一组不匹配。
第二组仍被拒绝。
第三组输入到最后两位时,终端出现了一次异常停顿。
杨复初没有按确认。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牌坊,又重新检查字符。
旧纸上最后一位因为磨损,笔画已经不完整。
像“七”,也像经过简写的另一种记号。
如果输错,系统可能彻底锁死。
他打开手电,将光斜着压在纸面上。折痕旁还有一道极浅的旧墨,和前面几组字符的收尾方式不同。
杨复初换了一个字符。
确认。
屏幕停了两秒。
“祖地密钥匹配。”
下一行随即跳出。
“身份校验通过。”
此前一直被压制的激活协议瞬间恢复。
终端顶部出现一条新的进度条。
百分之十一。
百分之三十七。
到百分之六十二时,数据流又一次发生异常。
一段陌生字符强行插入传输缓存,连续复制同一段短代码。
ZERo。
清除一次,又出现一次。
杨复初没有尝试解析。他直接切断这部分缓存与主协议的关联,让激活程序继续推进。
进度来到百分之九十一。
前方第三辆黑车的红光突然熄灭。
紧接着,另外两辆也停了。
乡道重新陷入黑暗。
杨复初没有抬头。
他看着最后一格进度跳满。
终端发出一声短促提示。
“全球医疗节点连接完成。”
“玄医集团已接入全球医疗网络。”
“权限等级:天枢级。”
杨复初看了数秒,随即将激活日志复制进本地加密区。
他没有发送任何对外公开消息。
系统完成升级,并不意味着外面那些人就该知道玄医现在能做到什么。
更何况,刚才那段反复出现的ZERo仍留在缓存隔离区里。
前方忽然传来发动机声。
最左侧那辆黑色越野车亮起尾灯,缓慢向后倒车。
另外两辆随后让开。
原本封死的祖地入口,露出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路。
杨复初没有启动汽车。
他只是把终端扣在腿上,继续看着那条突然出现的通道。
西南医疗中心内,九爷面前的离线后台同时弹出了一条系统级通知。
“玄医集团全球节点上线。”
他原本正在核对天机阁的历史日志,看到通知后,第一反应不是点开,而是先断开当前比对进程,将原始文件保存。
随后,他才进入玄医后台。
节点列表正在刷新。
原本分散的协作入口被重新归拢到同一权限树下。多个长期只保持基础通讯的医疗资源节点第一次显示为统一在线状态,最顶端新增了一行权限标识。
天枢级。
九爷靠近屏幕,迅速打开系统时间轴。
激活开始时间、权限校验时间、全球节点确认时间全部清晰记录。
他将这些时间与自己已经隔离保存的天机阁主个人终端记录放到同一窗口。
鼠标停住了。
两个时间点再次重合。
不是大致接近。
是落在同一个激活区间里。
九爷没有给这件事下结论。他把这一段截取下来,直接送进独立加密容器,又重新检查全球节点的启动日志。
很快,他发现一条不属于正常激活流程的循环记录。
ZERo。
同一段标记在极短时间内重复出现,随后被主系统隔离。
九爷调出此前保存的维克多相关协议样本。
两者结构并不相同,但表达的逻辑高度接近——失败、回退、重新进入、再次尝试。
“重启机制……”
九爷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他没有把这行记录同步到集团后台,只在离线容器中新建一个目录,将异常标记、系统调用时间和维克多旧协议样本一并存进去。
目录名称只有两个字。
待查。
值班室里,苏婉清正在给旧终端重新装回后盖。
螺丝刚拧到一半,桌上的设备自己亮了一下。
她手上的动作立即停住。
屏幕没有播放之前那段视频。
只有一条玄医集团内部加密通知。
“系统已升级。”
“原终端将被替换。”
“新协议将在二十四小时内生效。”
通知出现不到五秒,屏幕自动熄灭。
苏婉清按下电源键。
没反应。
她拔掉电源,又重新接上。
依旧没有任何启动迹象。
她拆开后盖,用测试工具检查供电接口,设备自身电源链路已经进入锁止状态。
这次和之前不同。
不是被某个异常信号短暂唤醒。
系统主动结束了旧终端的使用权限。
苏婉清没有继续强行启动。她拿来防静电箱,把旧终端完全断电后放进去,又将先前拆下和拍摄过的内部模块一并保留。
箱盖扣上的一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玄医集团内部系统出现新的统一入口。
原本分散的医疗、研究与协作模块都被归入一套权限界面。
她点进去,只看到自己当前被允许访问的部分。
没有多余提示。
苏婉清退出系统,将防静电箱贴上封存标签,推到值班室内侧。
那台曾自行播放视频的旧终端,终于彻底沉默。
而在另一端,东欧实验室的主控屏再次亮起。
红色光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没有任何坐标标记的位置。
系统弹窗覆盖了整个界面。
“检测到新节点接入,来源:玄医集团,位置:未知,权限:天枢级,建议:启动反制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