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终于发动了车。
前方三辆黑色越野车已经彻底熄灯，原本封死祖地入口的道路被让了出来。车轮压过碎石时，底盘传来一阵轻微震动，他没有加速，只让车辆保持在随时能够停下的速度。
加密终端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仍亮着。
“权限等级：天枢级。”
除此之外，没有新的提示。
通过石牌坊后，乡道很快收窄。两侧看不见任何路灯，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十几米的土路和杂草。杨复初把远光关掉，只留近光，防止强光反射影响视线。
开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松开油门。
方向盘上传来极轻的震感。
不是发动机。
杨复初熄火。
车内安静下来，那种震动反而更明显了。
嗡——
声音从地下传来，频率很低，持续几秒便停下。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闷响，像某种多年未动的结构正在缓慢打开。
杨复初没有立即下车。
他先看终端。
屏幕上依旧只有天枢级权限，没有地图，没有导航，更没有任何关于祖地内部结构的说明。
他拿起手电和背包，推门下车。
冷风从乡道深处吹来，带着湿土和陈旧金属混合的气味。
刚才传出机械声的方向，在道路尽头。
杨复初沿着车灯照出的区域往前走，走了不到百米，脚下的土路开始变硬。手电往地面一扫，泥土下面露出大片经过切割的石板，边缘平整得不像自然形成。
震动再次传来。
这一次更近。
他停下脚步，手掌压在旁边的石壁上。
石面在轻微颤动。
前方一片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细窄的红线。
红线自上而下延伸，随后向两侧分开。
杨复初抬起手电。
光束落过去。
一扇青铜门出现在道路尽头。
门体嵌在山壁内部，表面覆盖着大片暗绿色锈迹，中间刻着一个他已经不再陌生的图案——十字形结构中央，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纹路。
血十字。
杨复初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过去几章里出现的旧资料、异常设备接口、project_zero，还有维克多留下的那些含混暗示，在此刻第一次同时指向一个实体。
这扇门真实存在。
就在杨家祖地下方。
终端突然震动。
“检测到本地设施。”
“身份匹配。”
青铜门内部传来连续的齿轮咬合声。
两侧门板向内缓慢退去。
一股冷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夹着陈旧消毒剂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先是入口。
再往深处延伸。
杨复初没有跨进去。
他看着门内那条向地下倾斜的通道，手指已经摸到终端侧面的物理断联键。
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通道顶部的扬声器里传来。
没有起伏。
没有呼吸。
依旧是那种经过处理的合成音。
“欢迎回家，实验体零号。”
杨复初手指一紧。
他没有回应。
声音也没有重复。
通道就这样开着，像是在等待。
杨复初打开终端的本地记录功能，将刚才的语音片段完整保存，又确认外部通讯仍处于断开状态，这才迈进青铜门。
脚下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金属阶梯。
每往下一层，空气里的消毒剂味道就更重。
走到尽头时，视野突然开阔。
杨复初的脚步停住了。
地下空间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最先进入视线的是一排病床。
铁质床架已经生锈，床轮有的倒在地上，有的被固定在原位。每张床头都悬着编号牌，从模糊的旧漆痕迹看，显然已经存在很多年。
墙上还有输液轨道。
废弃仪器。
拆掉一半的监测线路。
几块记录板斜挂在墙边，表面残留着大片褐色痕迹。
杨复初走过去。
手电光扫过第一块。
编号模糊。
内容大部分已经剥落。
第二块还能看见几行实验周期和状态记录，却没有姓名。
第三块压在一张倒下的病床后面。
他搬开床架。
金属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记录板露出来。
最上方的灰尘很厚。
杨复初用袖口擦掉一部分。
第一行字让他的动作停住。
“姓名：杨复初。”
他盯着那三个字，没有立即往下看。
几秒后，手电光慢慢往下移。
“编号：001。”
“实验周期：1998-2003。”
“状态：存活。”
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
“未完成回收。”
杨复初握着记录板边缘，指关节一点点发白。
他第一反应不是相信。
而是核对。
记录板上的姓名可以伪造，编号也可以伪造。
他把板子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
后方贴着一层已经发黄的标签。
标签边缘有旧式封装痕迹，上面同样印着001。旁边还有一串与此前患者记录格式接近的实验字段。
project_zero。
trial_group。
Zp-01。
这些字段，他已经见过。
杨复初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继续往里走。
旁边还有几块保存更差的记录板。
有的编号被刮掉，有的只剩实验状态，更多的位置已经空了。
唯独001这一块，被单独保留。
终端屏幕忽然亮起。
“检测到高阶记忆回溯。”
“建议启动防护协议。”
下方出现两个选项。
接受。
拒绝。
杨复初盯着屏幕。
脑海里没有突然涌出完整记忆。
只有一些断裂的片段。
刺眼的白灯。
手臂被束缚带压住的触感。
有人在玻璃另一侧记录数据。
还有一种很冷的液体，顺着针管进入血管。
那些画面短得无法判断真假，甚至可能只是眼前场景刺激出来的错觉。
终端又震了一下。
杨复初抬手，点了“拒绝”。
屏幕立即恢复。
他要看到什么，就自己看。
继续向前，墙壁上出现一排封闭柜。
其中一个柜门半开。
里面放着几只已经废弃的采样盒。
最底层压着一份薄薄的纸质记录。
杨复初戴上急救包里的手套，将记录抽出来。
第一页只剩半张。
“零号计划。”
下面的内容缺损严重。
能读清的部分提到基因筛选、神经反应训练、精神干预和医疗操作适应性。
另一处写着：
“目标：建立可持续执行高强度医疗任务的复合型实验体。”
杨复初往后翻。
第二页更残破。
“零号为唯一存活个体。”
再往下，是被水渍浸开的墨迹。
只剩“精神控制”“回收”“循环”几个词还能辨认。
他没有再翻。
记录已经足够把此前那些分散的信息拼出一个轮廓。
所谓零号，不只是一个数据库代号。
它对应一个真实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他。
至于“终极医疗战士”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些残页没有给出完整解释。可基因筛选、精神干预、高强度医疗任务，这些词放在一起，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医学研究的范围。
杨复初把记录重新装入透明袋，放进背包。
头顶突然传来电流声。
整座地下设施的灯同时亮了一档。
原本关闭的几台旧设备开始自行启动。
中央区域，一座控制台从黑暗中慢慢亮起。
蓝白色光线在空气中交错。
一个人影逐渐成形。
杨复初转过身。
那张脸出现的一刻，他的目光彻底定住。
维克多。
但这一次，比之前的精神投影更清晰。
五官轮廓。
眉骨。
鼻梁。
甚至侧脸的线条。
都和杨复初有某种难以忽视的相似。
杨复初没有靠近。
他看着那张脸，第一句话问得很直接：“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维克多没有回答。
投影中的眼神冰冷，像隔着一层无法触碰的玻璃。
“实验零号，回收开始。”
杨复初手里的终端立刻震动。
底层协议被重新唤醒。
ZERo标记再次出现。
一次。
两次。
连续刷新。
杨复初抬眼：“回答我。”
维克多这次开口了。
“你已经看见记录。”
“记录能证明我被你们当成实验体。”杨复初声音很稳，“证明不了你是谁。”
投影停顿片刻。
“我是你的导师。”
“这个答案不够。”
“你仍然习惯寻找可验证关系。”
维克多的声音没有情绪，“很好。说明零号保留了核心判断能力。”
杨复初看着那张和自己高度相似的脸，没有被带走话题。
“血缘？”
维克多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让这个问题变得更重。
杨复初也没有继续追问。
至少今晚，他得不到这个答案。
维克多抬起一只手。
控制台周围的旧设备开始逐台亮起。
“你是唯一完成适应的个体。”
“也是唯一能够终结血十字会的人。”
杨复初眉头动了一下。
白无常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但两边的目的完全不同。
“所以你让我回来，就是为了回收？”
“恢复。”
维克多纠正道。
“你丢失了属于零号的部分。”
“接受回收，循环会重新闭合。”
杨复初看向终端上不断刷新的ZERo。
“循环是什么？”
“你会知道。”
“什么时候？”
“当你停止抗拒。”
杨复初笑了一声，很淡。
“那就没必要谈了。”
他进入玄医集团天枢级控制界面，直接调取当前设施的本地能源节点。
系统很快返回一批可识别设备。
照明。
外围终端。
部分数据接口。
还有几个处于锁定状态的核心单元。
杨复初选择全局切断。
确认。
地下空间的灯闪了一下。
外围两排设备瞬间熄灭。
但中央控制台没有任何变化。
维克多的投影仍然站在那里。
终端弹出红色提示。
“天枢级权限无法覆盖核心协议。”
杨复初再次尝试切断中央能源。
失败。
他改为关闭数据交换。
依旧失败。
第三次，他调取本地协议控制权限。
屏幕停顿数秒。
终于出现新的反馈。
“访问拒绝。”
“原因：核心协议与当前身份绑定。”
杨复初盯着那行字。
下一句随即浮出。
“权限无法覆盖核心协议，因你即协议本身。”
维克多看着他。
“现在明白了吗？”
杨复初抬起头。
“明白一部分。”
“哪一部分？”
“你们当年没能把我带走，所以把控制留在了系统里。”
维克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投影抬手。
四周传来连续的机械锁定声。
一扇扇原本关闭的隔离门自动落下。
终端里的ZERo循环开始加速。
杨复初迅速把刚才提取的记录、现场影像和系统反馈全部复制到本地加密区，再切断天枢界面与设施控制层的临时连接。
ZERo刷新速度立刻下降。
但没有消失。
维克多的影像开始变淡。
“你可以拒绝定义。”
“也可以拒绝回收。”
“但零号已经被重新激活。”
杨复初没有接话。
他把终端收进背包，目光扫过那些重新亮起的病床编号。
001。
这个数字第一次从别人的实验记录，落到了他自己的名字上。
中央控制台发出连续提示音。
维克多的全息影像缓缓消散，地下设施的灯光开始闪烁，系统提示：“回收协议已启动，倒计时：72小时。”杨复初抬头望向天花板，低声自语：“我不是你的实验体，我是来终结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