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进入废弃厂房七分钟后,里面的灯灭了。
九爷安排在外围的人没有靠近。
按照原定要求,他们只负责确认周明去了哪里,不接触,不拦截,更不能私自进入现场。
消息第一时间送进调查组。
等有权限的人员赶到,已经是凌晨零点十二分。
厂房侧门半开。
里面没人。
周明也不见了。
负责外围观察的人指向厂房另一侧。
“他进去以后,没有从这边出来。”
调查人员没有理会这个判断,先封锁现场。
废弃厂房不止一个出口。
西侧围墙有破损。
后方还有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
仅凭外围观察,无法证明周明仍在里面,更不能证明他从未离开。
九爷站在警戒线外,没有进去。
直到现场完成第一轮固定,他才接到苏婉清电话。
“怎么样?”
“人没了。”
“跟丢了?”
“准确说,是我们只盯到了他进去。”
九爷看着黑漆漆的厂房。
“有别的出口。”
“调查组已经在查。”
电话另一端停顿两秒。
“厂房里有什么?”
九爷看向刚从里面出来的一名工作人员。
对方鞋套上沾着灰。
“还不知道。”
“但他们发现东西了。”
凌晨一点四十,现场初步照片被依法固定。
沈青璃是在调查人员同意其作为相关异常线索协助辨认后,才看到其中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厂房中央。
水泥地被清理出一块近乎圆形的区域。
四周有灰。
不是普通燃烧后的大片焦灰,而是一小撮一小撮,分别落在几个固定位置。
第二张照片里,地面存在暗红色痕迹。
已经干涸。
是否为人血,需要检测。
第三张最关键。
在灰尘覆盖的水泥地上,有大量被擦除过的线条。
大部分已经断裂。
只有靠近墙角的一段保存相对完整。
九爷看了一眼。
“看得出来吗?”
沈青璃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照片放大。
线条交错方式很特殊。
中心位置原本应该存在一个主阵位。
外围则有三个明显的分支。
其中两处残留着烧过的香灰。
第三处附近有一点已经发黑的液体痕迹。
“能去现场吗?”
“现在不行。”
“那就要更清楚的原始图。”
调查人员把完成取证后的高清照片提供给她查看。
沈青璃看了足足十分钟。
“像傀儡阵。”
九爷立刻问:“能确定?”
“阵纹体系能确定。”
沈青璃指向其中一组残线。
“这里是锁神。”
“这里是引念。”
“外围三点原本应该对应受术对象。”
“它不是用来直接操控身体动作的。”
“那是干什么?”
“强化。”
沈青璃抬起头。
“如果一个人身上已经存在傀儡术印记,这种阵法可以把原本很弱的控制放大。”
九爷想到公开视频里的三个人。
“控制情绪?”
“可以。”
“也能让几个人同步?”
“如果他们接受的是同一个引导源,有可能。”
沈青璃没有把话说死。
“但阵法只能证明这里曾经进行过相关术法。”
“不能仅凭阵纹证明周家三个人一定在这里接受过控制。”
九爷点头。
他现在已经习惯这种说法。
能证明什么,就说到哪里。
“血呢?”
“等检测。”
“香灰?”
“也等。”
沈青璃继续放大照片。
很快,她发现阵纹外围有几处明显刮擦。
“这里被处理过。”
“什么意思?”
“有人离开前毁阵。”
阵法主体已经被擦掉大半。
香灰也被扫过。
部分痕迹残留,是因为水泥地存在裂缝,细灰和凝固物嵌在里面,没能完全清除。
九爷问:“临时撤的?”
“无法判断。”
沈青璃摇头。
“但对方知道这些东西不能留下完整形态。”
这一点很重要。
厂房不是被突然撞破的。
至少从现场看,使用这里的人有过清理动作。
那周明为什么还来?
九爷盯着照片。
“如果他们已经提前撤了,周明昨晚进去干什么?”
没人能回答。
凌晨三点,第一批检测反馈出来。
暗红色痕迹确实含有人体血液成分。
但量很少。
无法仅凭现场快速检测确认属于谁。
香灰中则发现多种植物燃烧残留,没有直接指向具体来源。
另外,厂房内部没有发现近期长期居住迹象。
没有床铺。
没有食品包装。
没有大量生活垃圾。
这里更像一个只在特定时间启用的临时场所。
最有价值的,仍然是阵纹。
苏婉清凌晨四点赶到。
九爷把目前情况告诉她。
“所以,我们现在至少能确认,有人使用过这里。”
“而且使用目的和傀儡控制有关。”
沈青璃纠正:
“和傀儡术体系有关。”
“是否用于周家,需要继续验证。”
苏婉清点头。
“周明呢?”
“还没找到。”
“车还在?”
“在。”
周明的车就停在厂房外。
手机却没有留下。
调查人员已经开始核查周边道路和可能的离开路径。
九爷忽然问:“有没有可能,他知道我们会跟?”
苏婉清看向他。
“所以故意把人带到这里?”
“我只是提出可能。”
九爷说道:“如果厂房已经清理过,他昨晚出现得太巧。”
“也可能他是回来确认现场。”
“或者接受最后一次指令。”
沈青璃补了一句。
三种解释都成立。
目前没有哪一种能够被证实。
苏婉清看着那张残缺阵纹照片。
“先别猜。”
“把能交的证据交出去。”
“杨复初那边呢?”
九爷问。
“暂时还没有解除限制。”
“治疗前封存血样?”
“复核还在进行。”
苏婉清揉了揉眉心。
这几天,对方每一步都踩在最麻烦的位置。
杨复初没有被正式认定有罪。
但自由受限。
玄医集团没有被认定存在非法治疗。
但合作方开始观望。
周家没有证据证明收钱办事。
但经济状况明显异常。
厂房里发现了傀儡阵。
可阵法和周家之间,又缺最后那条能落到人的证据。
每一条线都差一点。
偏偏舆论不需要等那一点。
清晨六点,玄医集团又收到两封函件。
一家合作医院要求暂停新的联合项目。
一家投资机构要求召开临时风险沟通会。
理由几乎一样——
等待周德海事件调查结果。
苏婉清看完,只回了一句。
“按合同处理。”
没有求。
也没有承诺杨复初很快就能洗清嫌疑。
集团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为了留住合作方,给出自己无法控制的结果。
同一时间。
城北一栋没有挂牌的院子里,白无常也收到了消息。
“杨复初还在限制中。”
手下把几页材料放在桌上。
“合作方开始暂停项目。”
“今天早上已经有机构要求重新评估玄医集团。”
白无常端着茶,没有看文件。
“股价呢?”
“相关资本方情绪很差。”
“舆论?”
“还在发酵。”
“非法行医、暴力针刺、未知蛋白,三个话题都有人推。”
白无常终于笑了一下。
“那就停。”
手下一愣。
“停?”
“所有主动推动都停一天。”
“可是现在正是机会。”
白无常抬眼。
“机会?”
“你觉得我要的是让网上多骂他几句?”
手下闭嘴。
白无常把茶杯放下。
“杨复初这种人,杀他很容易。”
“让一个病人死在他手里,也不难。”
“难的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以前做过的事都不可信。”
他伸出三根手指。
“法律。”
“舆论。”
“资本。”
“法律线,让他不能随便动。”
“舆论线,让他解释什么都像狡辩。”
“资本线,让玄医集团自己失血。”
“这三条线必须一起收。”
手下问:“那周明呢?”
“让他继续。”
“厂房被发现了。”
白无常神色没有变化。
“发现什么?”
“残阵。”
“还有血迹和香灰。”
“完整阵眼呢?”
“已经毁了。”
“人呢?”
“没有留下。”
白无常点点头。
“那就是一座用过的废厂。”
手下迟疑。
“可沈青璃可能认得阵法。”
“她当然认得。”
白无常笑了。
“认得才好。”
“他们越确定周家被控制,就越想证明。”
“越想证明,就越会把注意力放在周家身上。”
他靠回椅背。
“杨复初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手下没回答。
“时间。”
白无常替他说了。
“他被限制一天,玄医集团就多损失一天信用。”
“他们查阵法,查周家,查钱,查蛋白,都需要时间。”
“可市场不会等他们。”
“病人也不会等他们。”
“合作方更不会。”
手下终于明白。
“所以现在不用再制造新的死亡?”
“蠢。”
白无常脸上的笑消失。
“同样的手段用第二次,就是给别人找规律。”
“局已经立起来了。”
“接下来,让他们自己走。”
他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陈文轩那边呢?”
“没有直接联系。”
“保持这样。”
“让他说他自己相信的话。”
白无常淡淡道:“一个真正相信玄医存在风险的人,比收钱替我们说话的人有用。”
这才是他最喜欢的局。
每个人都只做符合自己利益的事。
媒体要流量。
专家要维护自己的医疗理念。
资本要规避风险。
家属要讨说法。
调查人员要保证程序。
没有谁需要知道全部计划。
最后,所有力量却会同时压向一个人。
杨复初。
上午八点半。
九爷一夜没睡。
周明依然没有找到。
可他的手机忽然重新开机。
定位没有公开。
随后,周家一个此前很少更新的账号发布了一条视频。
画面里,周明穿着黑衣。
脸色苍白。
他说:
“上午十点。”
“我会公开我叔叔死亡前后的全部情况。”
消息发布不到十分钟,大批媒体收到邀请。
地点已经订好。
酒店会议厅。
标题也已经写好。
周德海家属就“玄医治疗致死事件”召开记者会。
苏婉清看到消息时,只说了一句:
“他从厂房出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家。”
“是开记者会。”
上午十点。
闪光灯亮成一片。
周明走上台。
他没有看稿。
也没有回答主持人的开场问题。
面对几十个镜头,他第一句话就是:
“我不要赔偿。”
他抬起头。
眼里全是血丝。
“我要让杨复初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