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让杨复初偿命。”
周明的话落下不到十秒,现场几十部手机同时举高。
闪光灯连成一片。
主持人原本准备结束提问,周明却没有离开。他从身后的文件袋里拿出一部手机,接上会场投影。
“你们一直说,我爸的死因还没有结论。”
“好。”
“那今天,我让所有人看看他自己留下的话。”
屏幕亮起。
画面里,周德海坐在一张木椅上。
人已经很瘦,脸色发灰,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面对镜头,沉默了几秒。
“我叫周德海。”
“我最近身体不好,家里人准备带我去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似乎越过镜头,看向拍摄者。
随后重新看回来。
“如果我死了,是治疗出了问题。”
视频到这里结束。
总共不到四十秒。
现场先是一阵杂乱的快门声,随后问题像潮水一样涌向周明。
“这是周德海本人吗?”
“什么时候录的?”
“他说的治疗是不是指玄医?”
“为什么会提前留下这种录像?”
周明眼睛通红。
“我爸知道自己可能出事。”
“这是他给我们留下的最后证据。”
记者继续追问:
“视频里没有提杨复初,也没有提玄医集团,你为什么确定他说的是这次治疗?”
周明抬起头。
“因为他后来去了回春堂。”
“也死在杨复初治疗之后。”
这句话被无数直播间同步推了出去。
十分钟后,第一批标题出现。
《死者生前留死亡声明:如果我死了,是治疗出了问题》
《周德海最后录像曝光,杨复初还能解释吗?》
《全民追问:患者为何预感自己会死?》
原本还在等待调查结论的舆论,再次被推向一个方向。
视频比尸检术语更有冲击力。
也比监护数据更容易传播。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亲口说出“如果我死了”。
对普通人而言,这几乎天然带着遗言的重量。
玄医集团会议室里,苏婉清却没有看评论。
“暂停。”
画面定格。
她把视频拖回开头。
“再放一次。”
工作人员重新播放。
周德海坐下。
抬头。
说话。
停顿。
看向镜头外。
再次说出那句话。
苏婉清问:
“原视频拿到了吗?”
“没有。”
“周家只在发布会上播放,随后家属账号上传了一版。”
“媒体拿到的也是这一版?”
“目前看,是。”
苏婉清点头。
“保存每个平台最早版本。”
“发布时间、文件大小、画面比例、编码信息全部留档。”
“不要下载一份以后到处复制。”
法务负责人问:
“要不要马上发声明?”
“不发结论。”
“只说我们注意到新视频,已建议提交调查机关核验原始文件。”
苏婉清看向屏幕。
“尤其不要说视频是假的。”
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它伪造。
贸然反击,只会让玄医集团陷入另一场口水战。
技术人员把公开版本逐帧检查。
“暂时没发现明显拼接跳帧。”
“音画同步也正常。”
“但这是平台压缩后的文件,不能排除原始素材存在剪辑。”
苏婉清问:
“能确定拍摄时间吗?”
“平台上传时间只能证明今天。”
“文件元数据大部分已经被清掉。”
答案并不意外。
她重新看了一遍画面。
这一次,她没看周德海。
而是看背景。
木椅。
窗帘。
桌角。
墙上挂着一只电子日历。
只露出一半。
画质不算高,但放大以后,仍能看见几个模糊数字。
苏婉清坐直。
“停。”
技术人员按下暂停。
“把右上角放大。”
画面被拉近。
数字有些糊。
技术人员连续调了几帧,终于找到相对清楚的一张。
“日期像是十二号。”
有人立刻翻开时间线。
周德海到回春堂的日期,是十四号。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婉清问:
“能不能确认日历没有被手动改过?”
“不能。”
技术人员很谨慎。
“只能说画面中显示的是十二号。”
“不能单凭这个认定视频就是十二号拍的。”
“找外部证据。”
苏婉清立刻下令。
“周家十二号公开发布过什么?”
“邻里、社区、商户的公开监控有没有合法调取渠道?”
“还有视频里的房间,确认是不是周家。”
半小时后,第一条旁证出现。
周明曾在十二号晚上发布过一条公开短视频。
内容只是给父亲准备晚饭。
已经删除。
但平台公开缓存仍保留缩略图和发布时间。
缩略图里,周德海坐的正是同一张木椅。
窗帘位置相同。
桌上的水杯也相同。
更关键的是,他身上穿着同一件深灰色上衣。
工作人员把两张画面并排放大。
袖口有一小块明显脱线。
位置一致。
法务仍然没有越界。
“只能提高同日拍摄可能性。”
“还不够。”
苏婉清道。
“继续。”
第二条旁证来自家属自己。
十三日上午,周明接受一家自媒体私下采访时曾说:
“明天准备带我爸再去看看。”
原视频仍在对方公开账号。
发布时间清楚。
如果这句话没有被错误理解,那么十三日时,他们仍在表达“准备带去看病”。
而死亡声明很可能已经录完。
苏婉清盯着两条时间线。
十二日——疑似录制死亡声明。
十三日——周明公开表示明天带父亲去看。
十四日——周德海被送到回春堂。
这已经不是一句“临终担忧”可以轻易解释的顺序。
但她仍然没有下结论。
“把材料提交调查组。”
“只提交事实。”
“不要写‘预谋’。”
工作人员问:
“那写什么?”
苏婉清直接口述:
“公开死亡声明视频背景日历显示十二日;同日周明公开视频中场景、服装存在多处一致特征;十三日周明公开表示次日带父亲就医;十四日周德海到回春堂。”
她停了一下。
“建议核验原始视频创建时间、设备信息及完整上下文。”
这才是能进入证据链的语言。
不是替调查机关定性。
而是逼所有人面对时间顺序。
消息送出不到二十分钟,调查组回了电话。
他们已经正式要求周家提交原始视频文件及拍摄设备。
周明方面的答复却是——
原手机已经找不到了。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
“又找不到?”
“先别评价。”
苏婉清问:“原视频呢?”
“周明说曾经转发到家庭群,今天播放的是保存下来的副本。”
“家庭群记录能查吗?”
“调查机关会依法核验。”
苏婉清点头。
只要文件流转存在,就有机会重新建立时间链。
与此同时,网上的“全民审判”已经进入最激烈阶段。
大量账号开始逐字分析周德海的录像。
有人认定这是“死者预言”。
有人要求立即追究杨复初责任。
也有人提出一个越来越无法忽略的问题——
既然周德海提前觉得“治疗会出问题”,为什么还要去?
这个问题刚出现,很快就被更多情绪化内容压下。
但九爷已经保存了最早一批相关讨论。
他没有参与争论。
而是在看另一件事。
周德海说话时,曾两次看向镜头右侧。
第一次是在“家里人准备带我去治”之后。
第二次是在“如果我死了”之前。
九爷把时间点发给沈青璃。
“只看动作。”
“别猜是谁。”
沈青璃很快回复。
“像在等提示。”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只能说动作节奏像,不能证明有人教他说。”
九爷回了一个“嗯”。
这就够了。
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把怀疑提前写成事实。
另一边,杨复初仍在接受限制性调查。
调查人员把死亡声明视频给他看了一遍。
“认识这段录像吗?”
“不认识。”
“周德海就诊前有没有向你说过类似的话?”
“没有。”
“他说过担心治疗导致死亡吗?”
“没有。”
杨复初看完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拍的?”
调查人员没有回答。
杨复初也没追问。
他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到画面中的周德海身上。
十四日到回春堂时,这个人已经严重衰弱。
家属却不断推动他接受完整治疗。
而现在,一段疑似十二日录制的录像显示——
在真正到回春堂之前,死亡之后该如何解释,已经有人提前留下了话。
这并不能证明谁杀了周德海。
也不能证明录像针对杨复初。
但它改变了整个事件的逻辑顺序。
先有死亡声明。
后有求医。
再有治疗压力。
最后才是死亡和指控。
调查人员收起设备。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
杨复初只说了一句:
“查原片。”
当天下午,苏婉清拿到了新的反馈。
调查机关从家庭群相关记录中确认,那段视频的一个副本确实早于周德海到回春堂。
具体创建时间仍待设备和文件链进一步核验。
但最晚发送时间已经可以确定。
十二日晚,二十一点十七分。
苏婉清盯着那串时间。
这意味着他们至少不用再靠墙上的电子日历推测。
录像在就诊前两天,已经存在。
她立即把时间补进证据表。
可就在准备关闭页面时,技术人员忽然叫住她。
“苏总。”
“还有一个东西。”
“什么?”
“家庭群里转发视频时,周明发过一句话。”
“调查组只允许我们确认与本案相关的内容。”
工作人员把依法反馈的信息递给她。
只有短短一行。
发送时间,十二日二十一点十八分。
就在死亡声明视频之后一分钟。
周明发的是——
“爸,最后一句重新录,按刚才说的说完整。”
苏婉清盯着那句话。
此前还能解释成一个重病老人害怕死亡,主动留下遗言。
可现在,问题已经变了。
这段“遗言”至少录过不止一次。
而周德海最后那句话——
很可能有人要求他重新说过。
一个还没有去回春堂求医的人,为什么要提前两天反复录制一段“治疗出了问题”的死亡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