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复初,今天进行第二轮问询。”
上午九点,工作人员把材料放到桌上。
杨复初点头。
他仍处于依法配合调查、限制接触相关人员的状态。外界已经把这里写成了“神医落网”,但在正式程序里,周德海的死因仍未确定。
“今天增加一项安排。”
对面的调查人员看着他。
“周德海家属申请就部分事实当面对质。经评估,同意周明参加。”
杨复初眼神微动。
“周明?”
“周德海长子。”
“我知道。”
他只回了三个字。
这几天,周明几乎已经成了舆论场上最醒目的人。
新闻发布会。
公开控诉。
那句“我要让杨复初偿命”。
还有那段在周德海接受治疗前两天就已经录好的“死亡声明”。
杨复初没有见过周明本人。
至少,没有近距离见过。
工作人员提醒:
“对质期间只回答问题,不要与对方发生争执,也不要进行任何未经允许的身体接触。”
“明白。”
十分钟后,门开了。
周明走进来。
黑色外套,眼圈发红,脸色疲惫。
他身后还有工作人员和一名家属代理人员。
杨复初没有盯着他的手腕。
此前沈青璃和九爷都发现过那条疑似傀儡术痕迹的黑线。
但那只是远距离影像和公开画面中的异常。
没有证据证明是什么。
他现在更在意周明整个人。
“杨复初!”
周明刚坐下,情绪就爆了。
“我爸就是在你手里死的!”
声音发颤。
下颌绷紧。
双手死死攥住。
眼眶迅速泛红。
如果只看表情,完全像一个失去父亲后压抑多日、终于见到当事人的儿子。
可杨复初的目光却慢慢沉了下去。
不对。
工作人员立即提醒:
“周明,控制情绪。”
周明重重喘了两口气。
“好。”
“我控制。”
杨复初始终没说话。
从周明进门那一刻,他就悄然收敛呼吸,将望气术压到最低。
这里不是诊室。
他不能伸手探脉。
不能以真气进入对方身体。
更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术法判断,就要求工作人员把人扣下来检查。
他能做的只有看。
看呼吸。
看面色。
看眼神。
也看普通人根本看不到的心神气机。
人真正悲痛时,气机不会完全平稳。
呼吸、心跳、情绪和心神会互相牵动。
愤怒会使气机上冲。
恐惧会内缩。
强烈悲伤往往沉滞、紊乱,甚至出现短暂失衡。
可周明没有。
他的脸在悲伤。
声音在悲伤。
动作也在悲伤。
心神气机却像一潭被压住的水。
不是平静。
而是——
没有跟上。
调查人员开始问:
“周明,你此前说,父亲去回春堂之前曾多次表达对治疗的担忧?”
“对。”
“具体什么时候?”
“他身体越来越差以后。”
“有没有明确说过担心杨复初?”
周明停顿一下。
“他担心那些不正规的治疗。”
“回答问题。”
“有没有明确说过杨复初?”
周明嘴唇动了动。
“没有。”
这个答案让杨复初略感意外。
周明没有强行把周德海生前的话往他身上套。
调查人员继续:
“那段死亡声明为什么提前录?”
周明的眼眶又红了。
“我爸害怕。”
“怕自己出事。”
“为什么要重录最后一句?”
房间骤然安静。
周明攥着拳头。
“因为第一次没说清楚。”
“谁要求重录?”
“我。”
“为什么?”
“我想让他说完整。”
“完整到什么程度?”
周明抬起头,声音突然拔高。
“我爸都死了,你们现在是在审我吗?”
情绪再次爆发。
他身体前倾。
眼角甚至有了湿意。
可就在这一刻,杨复初看见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周明的情绪变化太整齐了。
质问。
停顿。
呼吸加重。
握拳。
抬高声音。
眼眶发红。
每一步都对。
但内里的气机依旧只出现极轻微的变化。
就像有人按下一枚机关。
身体便按照既定顺序完成一套“愤怒”。
杨复初第一次真正理解九爷此前那句判断。
机械。
不是周明演得差。
恰恰相反。
他表现得太完整。
完整到情绪像一段被反复训练过的动作。
“杨复初。”
调查人员转向他。
“周德海送到回春堂时,你为什么拒绝直接进行完整治疗?”
“因为他的身体状态与普通疾病恶化不完全一致。”
“哪里不一致?”
“多系统衰竭缺少清晰起点,生命状态出现异常断层。”
周明立刻冷笑。
“又是这些谁也听不懂的东西。”
杨复初看向他。
周明眼神里满是恨意。
“你是不是想说我爸身上有什么邪门东西?”
“我没有这么说。”
“你们玄医不就最会这一套?”
“解释不了就说别人身上有问题!”
工作人员敲了敲桌面。
“周明。”
“不要替对方回答。”
周明闭上嘴。
杨复初却捕捉到了另一个细节。
刚才他说“生命状态异常”时,周明没有明显变化。
可当周明自己说出“身上有什么东西”时,他的气机出现了一次极短的收缩。
只有一瞬。
像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杨复初没有追问。
“周德海抢救时,你是否使用过玄医体系中的特殊手段?”
“使用过辅助性的内源调节手段,同时配合常规抢救。”
“是否可能产生目前检测到的异常蛋白?”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异常蛋白来源尚未确认。”
杨复初语气平静。
“如果检测证明它在我接触周德海之前就已经存在,那就不能归因于我的抢救。”
调查人员点头记录。
周明忽然道:
“你就是在拖!”
杨复初转头。
“拖什么?”
“拖到你们集团把证据做出来!”
这一次,工作人员还没阻止,杨复初已经问:
“谁告诉你集团在做证据?”
周明僵了一下。
“网上都这么说。”
“哪家媒体?”
“我怎么记得!”
“你刚才说的是‘做证据’,不是‘找证据’。”
周明脸色变了。
“有区别吗?”
“有。”
杨复初没有继续压。
因为这只能算语言细节。
不是证据。
但工作人员显然也注意到了,在记录上多写了一行。
对质继续。
问题重新回到周德海送医当天。
谁决定去回春堂。
谁联系媒体。
为什么现场提前出现多个拍摄位置。
周明承认家属联系过自媒体。
理由是担心医院、诊所互相推诿,希望留下记录。
逻辑并非完全说不通。
他也否认知道那条提前出现的“拒诊”标题。
“账号不是我的。”
“谁的?”
“不知道。”
“你们有没有提前把行程告诉媒体?”
“告诉过一个人。”
“谁?”
“一家本地自媒体的记者。”
这是此前没有明确确认的新信息。
调查人员立即追问姓名和联系方式。
周明提供了一个名字。
工作人员当场记录,准备核验。
杨复初没有插话。
他真正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随着问询时间变长,周明额头开始出汗。
普通人持续处在高压对质中,心神气机会越来越乱。
可周明仍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分离”。
身体疲惫了。
心神却像被什么东西拴住。
杨复初甚至发现,每当周明情绪即将自然滑落时,他都会出现极短的一次失神。
不到一秒。
随后情绪重新被拉回。
像有人把偏离轨道的木偶重新扶正。
傀儡术。
这个词第一次在杨复初心里真正有了重量。
沈青璃之前只从影像中看出类似痕迹。
废弃化工厂里又发现过锁神、引念一类阵纹。
那些证据最多证明有人使用过相关术法。
不能证明周明就是被控制者。
现在,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了异常。
但仍然不能写进调查结论。
望气术无法直接成为现代调查程序中的证据。
他必须找到能被别人验证的东西。
“今天先到这里。”
工作人员合上记录。
周明站起身。
他看着杨复初,眼里的恨意再次出现。
“你别以为拖下去就有用。”
“我爸死了。”
“这件事总得有人负责。”
说到“我爸死了”四个字时,他声音哽住。
肩膀也跟着颤了一下。
这一次距离更近。
周明转身。
外套领口随着动作向下一滑。
杨复初的瞳孔骤然收缩。
后颈。
靠近发际线下方。
一道极淡的黑气从皮下浮起。
细得像一根头发。
只出现了一瞬。
随即沿着颈侧向下缩去。
它不是普通病气。
也不是此前周德海体内那种吞噬真气的异常反应。
杨复初见过类似的东西。
锁神之后留下的引念痕。
周明已经走到门口。
“等等。”
杨复初突然开口。
所有人同时停下。
工作人员皱眉。
“杨复初?”
他没有要求搜查。
也没有说“周明被控制”。
只是盯着那已经重新被衣领遮住的后颈。
“我申请增加一项核验。”
“什么?”
“请专业人员在合法程序下,对周明后颈和此前记录过的手腕痕迹进行影像检查。”
周明猛地回头。
“凭什么查我?”
他的愤怒再次出现。
可杨复初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周明回头的刹那——
那道已经消失的黑气,又跳了一下。
像藏在他身体里的某个东西。
被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