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沈青璃把笔放下,盯着桌上的时间表。
九爷皱眉。
“你确定?”
“至少一个月。”
“可恒昌那笔‘蛊材采购’,发生在周德海入院前二十三天。”
“所以那笔采购不是开始。”
沈青璃将一张旧照片推到他面前。
“有人在采购之前,就已经接触周家了。”
照片拍摄于周德海进入回春堂前第三十四天。
画面里,周家客厅摆着一只红木茶盘。
茶盘旁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布袋。
沈青璃指着布袋露出的一截铜色边缘。
“你看这里。”
九爷拿起照片。
“像铜片。”
“我还不能确定是什么,但它出现的时间,比恒昌的采购早了十一天。”
阿诚忍不住问:
“那不就证明他们提前布阵了吗?”
沈青璃摇头。
“只能证明当时出现过一件疑似相关物品。”
她翻开另一份记录。
“真正让我怀疑时间更早的,是周家人的变化。”
这张照片来自周家一名亲属保存的家庭聊天记录。
警方在征得相关人员同意后取得原始文件,并核对了发送时间。
照片本来是为了记录周德海的生日聚餐。
如今却成了重新梳理案情的线索。
沈青璃没有直接认定照片里的布袋属于阵具。
她要求把原始图片交给调查人员,与周家卧室发现的铜钉进行外观比对。
与此同时,许警官已经取得周家部分成员此前提供的陈述。
其中有一段话,引起了沈青璃的注意。
周德海的妻子曾提到:
“那阵子家里人总是睡不好。”
最初只是疲倦。
后来,家里开始频繁争吵。
原本一直坚持到正规医院复诊的周德海,突然不愿再谈自己的治疗安排。
但这份陈述里还有一句:
“他有时候又特别清醒,知道自己吃了什么药,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复查。”
九爷看完,问: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不能简单认定周德海一直受人控制。”
沈青璃回答。
“他的病情、用药、情绪,都可能影响行为。”
“如果有人利用阵具干预周家,也未必能持续控制每一个人。”
阿诚问:
“那你怎么推算一个月?”
沈青璃把记录按日期排开。
“先找最早出现的异常,再看异常是否持续。”
上午十点,许警官安排了一次补充询问。
沈青璃获准在旁提供专业意见,但没有主导问话。
接受询问的是周德海的一名成年家属。
对方明显不愿再谈这件事。
“我们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家里吵架有什么奇怪?”
许警官没有反驳。
“普通争吵当然不能说明犯罪。”
“我们只想核实几个时间点。”
他拿出照片。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我。”
“黑色布袋是谁带来的?”
家属看了一眼。
“好像是一个上门的人。”
“什么人?”
“说是帮忙看看家里摆设。”
沈青璃目光微动。
许警官继续问:
“谁请来的?”
“我不清楚。”
“他来了几次?”
家属想了很久。
“至少两次。”
“第一次大概什么时候?”
“拍照片前几天。”
许警官让对方仔细回忆。
最终,家属从手机记录中找出一条三十七天前的消息。
内容只有一句:
“师傅明天下午来,家里留个人。”
发送者是另一名周家成员。
许警官立即记录。
“这个师傅叫什么?”
“没说。”
“做了什么?”
“看了客厅,还进过卧室。”
家属顿了顿。
“他说床的位置不合适,最好调整一下。”
沈青璃的手指轻轻收紧。
床的位置。
恰好是八枚铜钉构成的外围结构中,最关键的参照物之一。
询问结束后,阿诚忍不住说道:
“这下对上了!”
“一个月前就有人上门看床位。”
“二十三天前采购蛊材。”
“二十一天前有人进屋维修。”
“入院前一天,又有人带走黑盒子。”
“这还不算完整计划?”
沈青璃拿起笔,将四个时间点连接起来。
“从调查方向看,确实越来越像一条连续的准备链。”
“但还缺两件事。”
九爷问:
“哪两件?”
“第一,几次上门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第二,他们是否实际接触过周家三人的血液。”
铜钉上已经检出三名周家成员的血迹。
可血迹何时附着、如何取得,尚无结论。
沈青璃没有把这些空白用猜测填满。
她提出一个新的核查方向。
“周家人在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共同接受过什么服务?”
许警官问:
“比如?”
“上门体检、采血、理疗。”
沈青璃回答。
“任何可能让三个人留下生物样本的活动。”
许警官立即让人核对。
这一次,线索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下午一点,周家一名亲属补充提供了一张电子收据。
时间是周德海入院前第三十一天。
收据来自一家健康管理服务机构。
服务项目包括基础体征检查和指尖采血。
登记人数:三人。
许警官看着名单。
恰好对应周德海及另外两名血迹比对涉及的家属。
阿诚激动得站了起来。
“血就是那时候取的!”
许警官抬手。
“先别下结论。”
收据能够证明三人登记过相关服务。
却不能证明服务人员私自留存血样。
调查人员随后联系机构,要求核实服务记录、工作人员身份以及样本处置情况。
得到的第一份回复,并不理想。
机构承认提供过服务。
但表示当日只进行了常规检测,没有保存血液样本。
沈青璃问:
“能确认具体执行人员吗?”
“机构正在核对排班。”
许警官回答。
“暂时不能排除其他来源。”
九爷却注意到收据上的地址。
那是一处临时租用的服务场地。
“这家机构为什么不在固定门店做检查?”
许警官看了一眼。
“需要核实。”
九爷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调查已经有了明确方向。
下午四点,健康管理机构提供了工作人员名单。
其中一名负责现场接待的男子,使用的联系电话,与周家此前登记的“室内维修”联系人号码不同。
但两个号码都曾联系过同一家商务咨询公司。
那家公司,正是此前向周家亲属支付四十二万元的付款方。
许警官拿到依法核查的通信关联结果后,立即安排进一步调查。
这次,阿诚没有再喊着抓人。
他只是盯着时间表,慢慢说道:
“他们连采血和维修,都安排在周德海入院之前。”
九爷看向沈青璃。
“现在能说一个月了吗?”
“可以说,至少在入院前一个月,就已经存在值得重点核查的连续接触。”
沈青璃回答。
“至于是不是同一套傀儡阵的完整布置过程,还要等更多证据。”
她停顿片刻。
“不过,从我所知的阵式来看,外围八钉不会凭空发挥作用。”
“如果有人想借它影响人的判断,必须先建立与目标的联系。”
九爷问:
“血迹就是联系?”
“在这种术法记载里,可以作为媒介。”
沈青璃说道。
“但我们不能把术法解释直接当成司法证据。”
“调查人员需要证明的是,谁取得血样,谁安装铜钉,谁安排后续行为。”
九爷点头。
“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傍晚,柳如烟带着律师核查意见赶到。
她将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有进展。”
“什么?”
“此前恒昌账本里那笔六十八万元的‘前期安排’费用,已经找到更早的业务申请记录。”
九爷立即接过。
申请日期,是周德海入院前第三十九天。
比实际结算早了十三天。
申请内容仍然含糊。
只有“专项服务准备”几个字。
但经办编号与后续付款一致。
柳如烟指着其中一栏。
“更重要的是,申请人使用的客户代号,还是白先生。”
阿诚猛地抬头。
“三十九天前?”
“对。”
柳如烟说道。
“而周家那次健康检查,发生在第三十一天前。”
沈青璃立刻把两个日期写到一起。
三十九天前,专项服务申请。
三十七天前,周家收到上门人员安排消息。
三十一天前,三名周家成员登记采血。
二十三天前,恒昌出现蛊材采购。
二十一天前,维修人员进入卧室。
十八天前,周家亲属收到四十二万元。
十七天前,开始咨询转送回春堂。
十一天前,相关接诊流程再次被询问。
入院前一天,有人带走黑色盒子。
九爷看着整张时间表,许久没有说话。
柳如烟问:
“现在呢?”
九爷缓缓开口。
“最早的资金准备,已经提前到三十九天前。”
“而周家的异常接触,也出现在一个月之前。”
“这两条线的时间顺序吻合。”
阿诚问:
“那是不是能证明,周德海的死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了?”
“还不能。”
九爷回答。
“但已经足以要求调查人员重点核查是否存在事前组织、诱导就诊和人为干预。”
柳如烟握紧文件。
“这就够了。”
当晚,许警官收到律师提交的补充材料。
他没有立即改变案件结论。
而是把新增线索与既有证据重新整理。
原先,调查主要围绕周德海在回春堂接受治疗期间发生了什么。
现在,调查范围开始向入院前延伸。
资金申请。
上门服务。
采血记录。
卧室异常物品。
转送安排。
这些行为发生在杨复初接诊之前。
如果能够证明其中存在共同策划,案件性质就可能发生重大变化。
许警官召集相关人员,明确下一步核查重点。
“先找人。”
“健康检查的执行人员、维修人员,以及实际经办资金的人。”
“再找物。”
“黑色盒子、采购附单对应的交付物,还有床板上拆走的固定件。”
“最后核对周德海入院前的医疗记录。”
一名同事问:
“是不是可以按预谋犯罪方向调查?”
许警官回答:
“可以将其作为重点调查方向。”
“但最终认定必须看证据。”
他把材料放下。
“尤其是周德海本人。”
“不能因为家属可能受人影响,就认定他也受到了控制。”
第二天,杨复初通过律师得知了最新进展。
律师告诉他,调查人员已经开始核查周德海入院前一个多月的异常安排。
杨复初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周德海进入回春堂之前,已经有人围绕他做了很多事。”
“目前有证据支持存在连续的资金和服务安排。”
律师回答。
“但是否构成犯罪,仍需进一步查明。”
杨复初点头。
“我明白。”
律师又说:
“这对你有利。”
“至少说明,调查不再只盯着接诊当天。”
杨复初却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
“周德海本人怎么说?”
律师一怔。
“什么意思?”
“他生前有没有明确表示,愿意到回春堂治疗?”
“有没有亲自参与预约?”
“有没有拒绝过其他治疗方案?”
律师翻看记录。
“目前掌握的材料里,有家属代为安排的内容。”
“但他本人意愿的完整记录,还不充分。”
杨复初缓缓抬头。
“那就继续查。”
“如果周德海也是被人控制的,他是受害者。”
“如果他始终保持清醒,就必须弄清楚,他为什么同意那些安排。”
律师点头。
“我会转达。”
深夜,沈青璃再次摊开傀儡阵草图。
她把三名周家成员的血迹位置分别标注出来。
其中两人的血迹,集中出现在靠近床尾的铜钉上。
周德海的血迹,则出现在床侧另一枚铜钉上。
这种分布与她所知的简化阵式有相似之处。
但缺少阵眼,无法进一步判断实际作用对象。
九爷走进来。
“还没休息?”
“有个问题想不通。”
“什么?”
沈青璃指向草图。
“如果布置者只是想让家属配合转送,为什么要把周德海本人的血也放进去?”
九爷皱眉。
“也许他同样需要被控制。”
“有可能。”
沈青璃说道。
“但还有另一种解释。”
“什么?”
“他的血只是用来确定阵式指向的对象。”
“真正受到影响的,可能主要是家属。”
九爷沉默片刻。
“也就是说,血迹不能证明他本人受控?”
“对。”
沈青璃回答。
“而且从现有医疗记录看,周德海在部分时间仍能正常交流,甚至能够清楚表达治疗意见。”
九爷问:
“那我们怎么区分?”
“需要他入院前更完整的行为记录。”
沈青璃说道。
“尤其是他独自作出的决定。”
她拿起一份尚未核实的家属陈述。
其中提到,周德海曾在入院前数日,独自要求取回一份旧病历。
但家属并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要那份材料。
九爷看着这条记录。
“旧病历后来找到了吗?”
“还没有。”
“那就查。”
沈青璃点头。
她重新看向草图中央空缺的位置。
外围八枚铜钉已经找到。
三名周家成员的血迹也有了检验结果。
资金准备的时间,更被提前到了三十九天前。
这些证据,正在把所谓的临时医疗事故,推向一条有计划、有资金、有人员参与的预谋犯罪调查线。
但最关键的一点,仍然没有答案。
周德海究竟是被人操纵着走进回春堂,还是在清醒的情况下,主动走进了那场针对杨复初的死亡局?
现有证据,还无法证明他本人受到过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