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的东西，先别碰。”
沈青璃刚走进周德海生前居住的卧室，便叫住了准备移动床架的工作人员。
许警官转过头。
“发现什么了？”
沈青璃蹲下身，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向床脚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那里露出半截暗黄色的金属。
很小。
只有指甲盖宽。
乍一看，像装修时遗留下来的普通铜钉。
可沈青璃盯着它看了几秒，脸色渐渐变了。
“这枚钉子的位置不对。”
“哪里不对？”
“它没有固定任何东西。”
沈青璃指向床脚。
“而且钉头朝向床内，钉身却斜着嵌进地板接缝。”
许警官立即示意工作人员拍照。
“先记录位置。”
沈青璃没有伸手。
她沿着床沿缓缓移动视线，忽然又指向另一处。
“那里还有一枚。”
许警官俯身查看。
果然，在另一侧床脚附近，也藏着一截几乎看不见的铜钉。
两枚铜钉的位置，恰好形成一道斜线。
沈青璃站起身。
“许警官，我需要看一下这间卧室四个墙角。”
“可以，但不要移动物品。”
“明白。”
她抬头看向房间。
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极其不好的猜测。
进入周家住所之前，沈青璃已经等了整整两天。
周德海死亡之后，周家一度拒绝任何外人进入。
尤其是与玄医集团有关的人。
沈青璃曾提出，希望查看周德海生前居住环境中是否存在异常物品。
但在没有合法进入条件之前，她没有擅自上门。
直到恒昌金业的账本出现“蛊材采购”和“送医前样本”两项记录，调查方向才发生变化。
警方依法开展进一步核查，并在取得必要手续后进入周家住所。
沈青璃作为具备相关传统术法知识的协助人员，经批准在现场提供辨识意见。
她没有独立搜查权。
也不能擅自取走任何东西。
“沈小姐。”
许警官提醒道。
“你负责指出异常，是否提取、如何检验，由我们决定。”
沈青璃点头。
“我只说我能确认的。”
她知道，眼前这些东西一旦与周德海死亡联系起来，任何未经证实的判断，都可能影响后续调查。
更何况，铜钉是不是阵具，本身还需要验证。
卧室不大。
一张木床，一组衣柜，靠窗放着一张旧书桌。
墙面有些泛黄。
许警官让工作人员按照原有位置逐项记录。
沈青璃先检查床底。
两枚铜钉之外，床板下方还发现一枚。
第三枚的位置更加隐蔽。
它被嵌在一块旧木条边缘，外面覆着薄薄的灰尘。
沈青璃看见钉头上的纹路，呼吸微微一滞。
“许警官。”
“怎么了？”
“请把这枚的钉头拍清楚。”
工作人员调整光线。
放大后的画面上，铜钉表面出现三道细小刻痕。
刻痕很浅。
如果不仔细观察，很容易当成金属磨损。
许警官问：
“这些刻痕有什么意义？”
“单独看，不能确定。”
沈青璃回答。
“但如果其他铜钉也有相同纹路，就值得进一步比较。”
许警官点头。
“继续。”
接下来，沈青璃在卧室西北角发现第四枚铜钉。
第五枚藏在衣柜后方。
第六枚位于东侧墙角。
第七枚嵌在窗下踢脚线附近。
第八枚，则藏在靠近房门的地板缝中。
八枚。
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许警官看着现场标记图。
“这些位置有什么特殊之处？”
沈青璃没有立即回答。
她请工作人员把八个点位准确标注在房间平面图上。
随后，她拿起笔，将相邻点位依次连接。
一幅不规则的闭合图形，逐渐出现在纸上。
沈青璃的手停住了。
“果然是这个。”
许警官问：
“你认识？”
沈青璃抬头。
“从布置形式看，很像简化过的傀儡阵。”
“傀儡阵？”
许警官皱眉。
“你说的，是民间传说里控制人的东西？”
“传统术法中确实有类似记载。”
沈青璃回答。
“但我现在只能确认，这些铜钉的排列方式，与我知道的一种阵式相似。”
“不能仅凭排列，就断定它产生过什么效果。”
许警官看向平面图。
“为什么说是简化版？”
“完整阵式通常还有中心承载物，以及与使用对象有关的媒介。”
沈青璃指向床的位置。
“这里保留了外围八个固定点。”
“中间却没有看到对应的东西。”
许警官问：
“中心应该有什么？”
“可能是符牌、容器，或者其他承载物。”
“具体是什么，要看布置者采用的方式。”
她停顿片刻。
“而且这八枚铜钉的位置并不完全对称。”
“有人根据房间实际结构调整过。”
许警官立即抓住重点。
“你的意思是，布置者很熟悉这间房？”
“至少实际安装的人，必须知道床、衣柜和墙角的具体位置。”
沈青璃回答。
“是否长期住在这里，还不能判断。”
许警官看向工作人员。
“把房间装修、家具移动和人员出入情况列入核查。”
他没有因为“傀儡阵”三个字就改变证据标准。
铜钉首先是实物。
它们的来源、安装时间、表面残留和实际用途，都需要独立查证。
中午，第一批现场照片传到九爷手里。
沈青璃在电话里说完发现，九爷沉默了片刻。
“八枚铜钉？”
“对。”
“能确认和周德海有关？”
“位置就在他长期居住的卧室。”
沈青璃说道。
“但安装者是谁，目前不知道。”
九爷问：
“铜钉上有没有其他东西？”
“有些钉头颜色异常。”
“我已经建议做残留物检验。”
九爷看向桌上的资金时间表。
“周家收到钱之前，家里就可能有人动过手脚。”
沈青璃立即纠正。
“安装时间还没有确认。”
“别急着把两件事连起来。”
九爷苦笑。
“你倒比我还谨慎。”
“因为我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沈青璃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真是我认识的阵式，布置者很可能提前接触过与目标有关的东西。”
九爷目光一沉。
“你说的目标，是周德海？”
“暂时不能确定。”
“八个固定点只能说明有人布置了结构。”
“没有中心承载物，就无法判断具体指向谁。”
九爷沉默片刻。
“那就先查实物。”
“对。”
沈青璃说道。
“这一次，我们不能再让人用玄乎的说法，把真正的证据遮过去。”
下午三点，现场提取工作出现新发现。
其中两枚铜钉的钉头，存在肉眼可见的暗褐色残留。
另有数枚在缝隙处发现疑似生物性痕迹。
工作人员完成拍照、编号和位置记录后，分别封装送检。
沈青璃站在一旁，没有参与提取。
她注意到第六枚铜钉的钉身上，缠着一小段几乎透明的细线。
“这是什么？”
许警官问。
“暂时不知道。”
沈青璃俯身观察。
“可能只是普通纤维。”
“也可能属于原本附着在铜钉上的物品。”
许警官立即安排单独检验。
随后，工作人员在床板背面发现一处浅浅的磨痕。
磨痕呈圆形。
直径约三厘米。
周围木板颜色比其他位置略浅。
沈青璃看着那处痕迹，眼神忽然凝住。
“许警官。”
“又发现什么？”
“这里可能原本固定过东西。”
许警官让人补拍照片。
床板背面有两个旧孔。
孔位之间，正好覆盖圆形磨痕的两侧。
工作人员初步观察后说道：
“这里以前应该装过一个小型固定件。”
“但目前已经不在了。”
许警官问：
“能判断什么时候拆走的吗？”
“不能。”
“需要进一步检验。”
沈青璃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那两个旧孔，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强。
八枚外围铜钉还在。
唯独中心位置，留下了被拆卸过的痕迹。
傍晚，周家一名亲属在调查人员询问时，提供了一条重要信息。
周德海入院前不久，家里曾来过一名自称负责旧房维护的男子。
对方说要检查卧室地板和墙角是否受潮。
“谁联系的他？”
许警官问。
“我不知道。”
亲属回答。
“当时有人说是家里提前约好的。”
“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他在屋里待了多久？”
“大概一个多小时。”
“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亲属想了想。
“周家有人在，但没有一直盯着他。”
许警官继续询问外貌、到访日期和联系方式。
对方只能提供大致特征。
但调查人员从物业登记中，找到了相近日期的一条访客记录。
登记事由正是“室内维修”。
许警官立即要求核对相关监控留存情况。
如果能找到实际到访者，就有机会确认铜钉是否由他安装。
沈青璃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联系九爷。
“有一个可查的人了。”
“谁？”
“曾经进入周德海卧室的维修人员。”
九爷问：
“能确认是他布阵？”
“不能。”
沈青璃回答。
“但他的到访时间，值得和恒昌的采购记录核对。”
九爷立即看向阿诚。
“把‘蛊材采购’那笔九万六千元的日期调出来。”
阿诚很快找到。
“周德海入院前二十三天。”
九爷问：
“维修人员什么时候到访？”
沈青璃回答：
“目前核到的登记日期，是入院前二十一天。”
两天之差。
九爷握着电话，目光骤然锐利。
“采购之后两天，就有人进了周家卧室？”
“时间确实如此。”
沈青璃说道。
“但货物是否送到这个人手里，还没有证据。”
九爷点头。
“我明白。”
他立即联系律师，将两个时间点及来源提交给调查人员。
第二天上午，检验机构传来阶段性结果。
八枚铜钉中，有六枚检出人源性生物物质。
其中四枚具备进一步进行dNA比对的条件。
另外两枚残留量较低，需要补充检验。
许警官拿到结果后，立即联系负责周家相关人员样本核对的同事。
此前依法取得的周德海及两名周家成员的参考样本，可以用于此次比对。
检验人员重新核对编号和封装记录。
整个过程没有让沈青璃接触样本。
下午，第一批比对结果出来。
四枚具备检验条件的铜钉上，检出了与三名周家成员参考样本相符的dNA分型。
其中包括周德海本人。
许警官反复看了两遍报告。
“能确定是血迹吗？”
检验人员回答：
“相关残留已完成血迹性质检验。”
“但不同样本的保存状态存在差异。”
“目前可以确认，送检铜钉上存在与三人相符的血迹残留。”
许警官又问：
“能判断血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吗？”
“不能精确判断。”
“能判断是谁把血弄上去的吗？”
“不能。”
许警官点头。
“把限制条件写清楚。”
随后，他将相关结果纳入案件材料。
这份证据至少证明，卧室中的异常铜钉并非毫无关联的装修杂物。
它们与周德海及两名周家成员之间，存在可检验的生物学联系。
但血迹如何附着，仍然需要调查。
晚上，沈青璃收到许警官允许告知的阶段性结果。
她坐在桌前，久久没有说话。
九爷在电话里问：
“结果怎么样？”
“铜钉上发现了周家三个人的血迹。”
九爷猛地站起。
“确定？”
“有检验结果支持。”
沈青璃说道。
“但只能证明血迹对应关系，不能证明是谁布置的。”
九爷深吸一口气。
“这已经很重要了。”
“是。”
沈青璃看向桌上的阵式草图。
“因为这八枚铜钉的排列，本来就不寻常。”
“现在又出现三个人的血迹。”
“至少说明，这间卧室里发生过值得进一步调查的事情。”
九爷问：
“那你说的阵眼呢？”
沈青璃没有立即回答。
她拿出现场床板照片。
照片上，两个旧孔和圆形磨痕清晰可见。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阵眼原本应该固定在这里。”
“现在呢？”
“没了。”
九爷沉声问：
“会不会从来就没有装过？”
“有这种可能。”
沈青璃说道。
“所以我请调查人员核查拆卸痕迹。”
她停顿片刻。
“今天又有一个补充结果。”
“什么？”
“床板旧孔内部残留的金属磨屑，与现场铜钉的部分成分特征接近。”
九爷眼神一变。
“说明那里也装过铜件？”
“只能说存在这种可能。”
沈青璃回答。
“还需要结合工具痕迹和其他材料判断。”
她将八个点位重新连起来。
外围结构完整。
中央位置空缺。
若按照她所知的简化傀儡阵形式，那里本该是整套布置的核心。
九爷忽然问：
“如果阵眼被取走，剩下的铜钉还有什么用？”
沈青璃沉默了几秒。
“至少从阵式结构看，已经不完整。”
“那为什么只拿走阵眼？”
“可能因为它最重要。”
“也可能因为它最容易暴露布置者。”
九爷看向墙上的时间表。
“维修人员入户。”
“蛊材采购。”
“周家三人的血迹。”
“还有被拆走的中心铜件。”
他缓缓说道：
“我们现在缺的，就是那个拿走东西的人。”
沈青璃没有接话。
因为她刚刚注意到，现场照片中还有一处此前被忽略的细节。
床板背面圆形磨痕的边缘，留着一道新旧颜色明显不同的刮擦。
她立即放大照片。
那道刮擦，从旧孔一直延伸到床板边缘。
像是有人在狭窄空间里，匆忙拆走过固定物。
沈青璃拿起电话。
“许警官，我想请你们重新核对床板背面的拆卸痕迹。”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回应。
“正准备联系你。”
沈青璃心头一紧。
“发现什么了？”
许警官说道：
“现场痕迹检验有了新的初步意见。”
“床板中心固定件的拆卸痕迹，与周围长期积灰的状态存在明显差异。”
“具体时间还不能确定。”
“但可以确认，那里原本安装过东西，后来被人为拆除。”
沈青璃握紧手机。
“拆走的是什么？”
“还没找到。”
许警官停顿片刻。
“不过，周家有人补充了一条情况。”
“周德海被送进回春堂的前一天，曾有一名男子再次进入过他的卧室。”
沈青璃猛地抬头。
“还是那个维修人员？”
“身份正在核实。”
“那人离开时，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
沈青璃看向草图中央。
八枚铜钉仍在原处。
阵眼，却已经被人取走。
而取走它的时间，可能就在周德海被送入回春堂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