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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关键证人
    赵启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讯问室里的人停下了笔。

    “我见过白先生的人。”

    桌对面,负责讯问的专案组成员没有追问。

    赵启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从被带回来到现在,他已经坐了三个多小时。最开始,他只承认自己替地下洗钱点做账,负责整理每日流水、拆分资金和核对到账情况。

    至于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一概说不知道。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线。

    可半小时前,专案组把一张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

    上面只有三笔转账。

    金额不算最大,却让赵启彻底沉默。

    因为三笔钱的备注方式,只有他看得懂。

    第一笔写“维修”。

    第二笔写“仓储”。

    第三笔干脆什么都没写。

    表面上毫无关联。

    可在地下洗钱点内部,这三个标记代表的是同一件事——账已经过完三层,可以转入最终账户。

    而那三个最终账户,赵启以前从没见专案组掌握过。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这次查到的,不只是那个地下点。

    有人已经顺着资金往上摸了。

    “什么时候见过?”

    对面的调查员问。

    赵启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两次。”

    “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那时候有一笔钱出了问题,四百七十万,按照流程已经转出去,可第二天又被退回来了。”

    “老板很紧张?”

    赵启摇头。

    “不是紧张。”

    “是怕。”

    他说出这个字时,眼神明显变了。

    “我在那里做了三年账。被查,被抢,被客户赖钱,甚至有人拿着家伙堵过门,我都没见他那么怕过。”

    “那天晚上,他把我们所有人的手机都收了,让我把那笔钱的原始路径重新打一遍。”

    “不到一个小时,来了两个人。”

    调查员问:“你确定是白先生的人?”

    “当时不确定。”

    赵启低下头。

    “后来确定了。”

    “为什么?”

    “因为老板叫其中一个人‘许助理’。”

    专案组的人抬了一下眼。

    这个称呼,他们第一次听见。

    “全名呢?”

    “不知道。”

    “长相?”

    赵启闭上眼,努力回忆。

    “三十多岁,戴眼镜,偏瘦。说话声音不大,但老板一直站着,他没让老板坐。”

    “另一个人呢?”

    “四十岁左右,左耳后面有一道疤。”

    “确定?”

    “确定。”

    赵启终于抬头。

    “那道疤很长,从耳根一直到后颈。我当时多看了一眼,他就问我,看够了没有。”

    讯问室外,负责整理口供的人已经迅速把这条特征发了出去。

    几分钟后,系统比对开始。

    屋内的讯问还在继续。

    “他们来做什么?”

    “查账。”

    赵启答得很快。

    “许助理不看总账,只看那四百七十万是怎么退回来的。他问了三个问题。”

    “哪三个?”

    “谁经手,谁知道最终账户,原始记录还有没有留。”

    调查员的笔停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分量很重。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

    赵启苦笑了一声。

    “按规定,原始记录做完就要删,只留重新整理过的账。老板也是这么要求我的。”

    “但你没删。”

    这一次,不是询问。

    是判断。

    赵启沉默了几秒。

    “没有。”

    讯问室里安静下来。

    到这里,今晚真正重要的东西才刚出现。

    调查员身体微微前倾。

    “在哪儿?”

    赵启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墙角的摄像头。

    又看向紧闭的门。

    “我交出来,能不能算配合?”

    “是否从轻,最终由司法程序决定。没人能现在给你保证。”

    这句话显然不是赵启最想听的。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

    调查员却继续道:“但主动交代、提供尚未掌握的重要线索、协助查清资金去向,这些都会如实记录。”

    赵启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更重要的是——

    他怕的已经不是坐几年牢。

    而是外面那些人。

    “东西不在我家。”

    “在哪儿?”

    “我父亲以前开的五金店。”

    “具体位置。”

    赵启报出地址,又说出了一个柜子的编号。

    “柜子底板能拆开。”

    “里面有一个旧移动硬盘,还有三本账。”

    调查员眼神终于变了。

    “三本?”

    “嗯。”

    “什么账?”

    赵启深吸一口气。

    “我自己记的原始账。”

    这一刻,连旁边一直负责记录的人都停顿了一下。

    地下洗钱网络最难查的,从来不是某一笔资金。

    而是被层层拆散以后,重新证明这些钱原本属于同一条链。

    洗钱点留下的正式账册,几乎全是处理后的结果。

    账户是假的。

    用途是编的。

    公司之间的合同也经过包装。

    可赵启说,他保存了原始账。

    “为什么留?”

    调查员问。

    “保命。”

    赵启回答得很直接。

    “老板一直说,账做完就不能留痕。但我知道,真出事的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做账的人。”

    “所以每个月,我都会偷偷复制一份。”

    “包括原始转账记录?”

    “包括。”

    “汇款账户、接收账户、中转账户?”

    “都有。”

    “谁下的指令?”

    赵启迟疑了一下。

    “有一部分也有。”

    “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直接接白先生的命令。”

    赵启解释,“上面会发编号,比如A7、d3、h6。每个编号对应不同来源。我们只知道编号,不知道客户是谁。”

    “但有一次,老板喝多了。”

    “他说了一句话。”

    调查员盯着他。

    “什么话?”

    赵启声音压低。

    “他说,其他人的钱做坏了,大不了赔。”

    “白先生的钱做坏了,是要出事的。”

    门外,脚步声突然加快。

    负责信息比对的人推门进来,把一张刚刚打印出的照片放在桌上。

    “赵启。”

    “看看这个人。”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

    三十八岁。

    戴眼镜。

    身材偏瘦。

    赵启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就是他。”

    “确定?”

    “确定。”

    “那天来的那个许助理,就是他。”

    调查员没有再问。

    因为他们刚刚查清了照片里这个人的身份。

    许文博。

    表面身份,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的行政负责人。

    而那家公司,两个月前刚刚进入过专案组视线。

    最重要的是,公司实际控制关系经过三层代持后,最终指向了一个此前始终无法证明与地下资金存在直接联系的人。

    白先生。

    这条线,终于接上了。

    但赵启很快又说了一句。

    “你们如果只查许文博,可能抓不到东西。”

    调查员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从不碰钱。”

    “那谁碰?”

    “另外那个。”

    赵启指了指自己耳后。

    “有疤的那个人。”

    “每次真正涉及账户、现金或者交接地点,都是他负责。”

    “你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

    “老板叫他老韩。”

    信息立刻被送去比对。

    这一次,结果来得更快。

    不到十分钟,一组照片被拿了进来。

    赵启逐张翻过去。

    第一张。

    摇头。

    第二张。

    摇头。

    看到第四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中的男人头发很短,侧脸能看到耳后一道明显疤痕。

    赵启没有犹豫。

    “就是他。”

    调查员看了一眼照片背后的资料。

    韩立军。

    四十二岁。

    名下没有公司,没有固定职业。

    但他的出入境记录里,有一条此前没人特别注意的信息。

    过去两年,他六次往返境外。

    其中四次出境时间,都和专案组已经确认的大额资金外流时间高度重合。

    证据链突然往前推进了一大截。

    赵启显然也看出了众人的反应。

    “还有。”

    他说。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第二次见他们,是今年三月。”

    “那次不是因为钱退回。”

    “是因为一笔账少了。”

    “多少?”

    “九百二十万。”

    调查员皱眉。

    “被人截走了?”

    “不是。”

    赵启摇头。

    “那笔钱根本没到账。”

    “可上面的人坚持说,钱已经打下来了。”

    “双方对不上,所以许文博和老韩又来了。”

    “后来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赵启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钱被内部的人提前转走了。”

    “谁?”

    “这个我不知道。”

    “但那天我听见许文博打电话。”

    “他说——”

    赵启停顿片刻。

    “家里出了老鼠。”

    这句话让调查员眼神骤然收紧。

    内部有人截过白先生的钱。

    而白先生的人显然知道。

    那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之后呢?”

    “之后那笔账被强行抹掉了。”

    “谁让你抹的?”

    “老板。”

    “原始记录还在?”

    赵启点头。

    “在硬盘里。”

    至此,今晚已经不是简单拿到一个污点证人的口供。

    赵启手里的东西,很可能第一次把地下洗钱点、许文博、韩立军以及白先生控制的资金链连成完整闭环。

    专案组立即调整行动。

    两组人赶往五金店取证。

    另一组重新核查韩立军近两年的行程。

    而赵启被单独转移。

    他的配合级别,也从普通涉案人员变成了重要证人。

    凌晨两点四十分。

    五金店后门被打开。

    柜台、货架、旧纸箱都没有动。

    赵启说的那个铁柜还在最里面。

    底板拆开后,一个用防潮袋包着的移动硬盘露了出来。

    下面,压着三本已经泛黄的账册。

    技术人员现场编号。

    封存。

    全程录像。

    没有任何人提前翻阅。

    直到回到取证室,第一本账才被正式打开。

    第一页只有日期和数字。

    第二页开始,出现账户编号。

    翻到中间,一行手写备注让所有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A7——许确认。”

    再往后。

    类似记录一共出现十七次。

    而其中十二次,都能与专案组现有的异常资金流水对应。

    赵启没有撒谎。

    更关键的是,移动硬盘里确实保存着大量未经重新整理的原始转账文件。

    时间、金额、账户路径,一个不少。

    证据终于从“推测存在联系”,推进到了“可以核验联系”。

    天快亮时,负责案件的检察人员赶到专案组。

    材料看完后,对方只问了两个问题。

    “赵启是否愿意继续配合?”

    “愿意。”

    “能不能指认许文博和韩立军?”

    “已经完成初步辨认。”

    短暂讨论后,新的决定形成。

    赵启不再只是提供线索的人。

    他要进入证人保护程序。

    同时,围绕原始账册、电子记录、转账流水和人员指认,开始准备完整的出庭证据链。

    消息传到临时羁押区时,赵启坐了很久。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出庭的时候,他们也会在吗?”

    工作人员没有回避。

    “如果案件进入审判,他们有权面对指控,也有权质证。”

    赵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站上证人席,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那些人也会知道,是谁把藏了几年的账送到了专案组手里。

    门外,有人递进来一份文件。

    证人保护申请。

    赵启看了很久。

    最终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赵启。

    两个字落下。

    这名替地下洗钱网络做了三年账的会计,身份彻底变了。

    从涉案人员。

    变成关键证人。

    而专案组已经正式确认——

    赵启将出庭。

    亲自指认“白先生”手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