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柳如烟的电话把杨复初从沙发上叫醒。
“白家律所昨天夜里往市局递了一份书面意见,十一页。”她说话很快,“核心就一条:苏家那两页是复印件,原件早没了,来源只有苏家一面之词。苏家和白家做了几十年对头,证据有被伪造的可能,建议不作为立案依据。”
杨复初坐起来:“立案会什么时候开?”
“下午两点,市局三楼。”柳如烟停了一下,“局里有人已经在犹豫了。二十年前消防定过性,现在拿两张复印纸去推翻,没人愿意担这个责任。”
“能证明那两页是真的,只有一个人。”
“写它的人。”柳如烟说,“勘验员叫冯守义,还活着,住在老消防支队的宿舍楼。我凌晨让人去敲过门,他隔着门说了一句,退休了,什么都不记得,就再没出声。”
杨复初已经在穿外套了。
“我跟你去。”
……
老宿舍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冯守义家在五楼,门上贴着褪了色的福字。
柳如烟敲了三遍,门才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老人七十出头,背有点驼,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嗓子里带着痰音。他看了一眼柳如烟的证件,又看了一眼杨复初,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过了,不记得。”
“冯师傅,”杨复初说,“我姓杨。”
老人握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城东杨家的杨。”
门缝没有再关上,也没有再开大。楼道里有人在楼下生炉子,一股呛人的烟往上飘,冯守义咳了几声,咳得弯下了腰。
杨复初听着那几声咳,心里有数了。肺里积着旧东西,干了一辈子火场的人,多半是这个样子。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第九页的照片,举到门缝前。
“这一行字,是您写的。”
照片上是那句结论:疑似人为纵火,建议移交公安机关进一步侦查。下面是签名,笔画压得很重。
冯守义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搪瓷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拖鞋上。
“进来吧。”
……
屋子很小,客厅兼着饭厅。冯守义没让座,自己先坐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二十年前,那两页纸交上去的第二天,我们组长找我谈话。”他说,“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城东正在搞改造,一场火烧出个纵火案来,影响不好。结论改成意外,让我重新签一份。”
“您签了?”柳如烟问。
“没签。”冯守义说,“所以卷里那张意外的结论,只有组长一个人的名字。你们回去翻,翻得到。”
他说得很硬,说完了,却把头低了下去,半天才问:“杨家……还剩几个?”
“我一个。”
冯守义的嘴唇动了动,那根烟到底还是没点。
“没签,也没顶。第二个月我就调去了郊县中队,一待十二年。我老婆那时候身体不好,孩子刚上初中,我想着,不签就算对得起良心了。”
“后来听说卷里少了两页,我也没去问。”
杨复初没劝他,也没说什么宽慰的话。
冯守义起身进了里屋。翻箱子的声音响了好一阵,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裹着一本巴掌大的硬皮本。
本子的边角卷了,封面印着“现场勘验工作手册”,下面是消防支队的番号。
“那几年我有个毛病,每个现场都自己记一遍,回去再誊到正式记录上。”他把本子翻开,推过来,“组长要改结论那天,我把这本带回了家,没交。”
那一页上是一张铅笔草图。
三进的宅子,画得歪歪扭扭。前院东边、正厅后面、后院正房,三个圈。每个圈旁边都标着取样编号,后面写着两个字:煤油。
西厢厨房那一格里,画了一个叉,旁边一行小字:灶冷,炉内无火。
草图最底下,是日期和一个潦草的签名,跟第九页上那一个,是同一只手写的。
柳如烟拍完照,抬起头:“冯师傅,下午两点,您愿不愿意去市局,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冯守义看着那本手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等这一天,等得都不敢等了。”
他站起来,去里屋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
……
下午两点,市局三楼的会议室关了门。
杨复初作为被害人近亲属,没有资格进去,只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苏婉清陪着他,手机一直在振,她一条都没回。
两点二十,白家律所的人到了,提着公文包,说是来补充提交材料,被值班民警拦在了楼梯口。
年纪大的那个律师远远看见杨复初,跟民警说了两句,一个人走了过来。
“杨医生,我不是来吵架的。”他在长椅另一头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前的事,真要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未必是您想看见的东西。”
他的目光往苏婉清身上落了一下。
“那张桌子上,坐的可不止一家。”
苏婉清的手指一下子掐进了掌心。
杨复初没有看她,抬头看着律师:“苏家在那张桌子上坐过,我知道。苏家留下了两页纸,二十年后交到了警察手里。”
“白家留下了什么?”
律师张了张嘴。
“一份声明,一份补充说明,还有今天这十一页意见。”杨复初说,“您回去问问请您来的人,二十年前那张桌子,白家还想留下点什么。”
律师看了他几秒,没再开口,转身回了楼梯口。
苏婉清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杨复初说,“我说的是实话。”
三点十分,会议室的门开过一次。冯守义被一个年轻警察扶着出来去洗手间,经过长椅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们问我,二十年了,凭什么信这个本子。”老人哑着嗓子说,“我说,本子上的取样编号,你们去物证库对。当年的样品瓶要是还在,编号一个都错不了。”
“在吗?”苏婉清忍不住问。
冯守义摇头:“不知道。”
他被扶进了洗手间。
四点半,门开了。
柳如烟第一个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到长椅前,没说话,先把纸递给杨复初。
是一份立案告知书。
“物证库翻出来了。”她说,“当年的样品瓶一共九只,有六只编号跟冯师傅的手册对得上,瓶口的封蜡没破。技术科说,二十年了,里头剩下的东西做不了定量,定性还做得出来。”
“局里刚定的,城东杨宅火灾,按涉嫌放火罪立案侦查,并入专案组。”
告知书下面,有一栏要被害人近亲属签收。
杨复初拿着笔,在那一栏前面停了很久。
他这辈子签过很多东西,处方,病历,合同,还有前不久法庭上的笔录。这是他第一次用杨家人的身份,在一张跟杨家有关的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被害人近亲属:杨复初。
苏婉清在旁边转过头去,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楼梯口那两个律师还没走。柳如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书面意见,局里收到了,也看了。下回要交材料,交到专案组。”
……
晚上六点,市局官方账号发了一条警情通报。
不长,只有四行:经复查,二十年前城东杨宅火灾存在人为放火重大嫌疑,现已立案侦查;欢迎知情群众提供线索;对相关单位和人员,将依法依规查处,绝不姑息。
“意外失火”四个字,叫了二十年,今天被一张警情通报改了过来。
通报底下的评论刷得飞快。有人翻出当年的江海晚报,有人说自己小时候就住在城东,那天夜里被大人抱着去巷口看火。还有人把白家那三条声明截了图,和这条通报并排放在一起。
八点多,柳如烟发来一条消息。
“通报发出去两个小时,线索电话接了四十一个。大多是看热闹的,有一个,我让人记下来了。”
“打电话的是个老太太,以前在济世巷口摆修鞋摊。她说杨家起火前两天上午,巷子里停过一辆外宾车,车上下来几个外国人,在杨家后墙底下来回走了好几趟,还拿着相机往墙头上拍。”
“她当时以为是来看老房子的。”
杨复初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饭店车队那张派车单上,写的也是那天上午九点,济世巷,候车两个小时。
一张派车单,一个修鞋老太太的记性,对上了同一个上午。
苏老太太的电话是八点半打来的。
老太太没多说,只问了一句:“定了?”
“定了。”杨复初说。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佛珠碰在一起的轻响。
“今年冬月,寺里那排灯,你自己去点。”老太太说,“我老了,替你点了二十年,该交还给你了。”
杨复初握着手机,嗓子发紧,过了好几秒才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九点四十分,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境外的虚拟号码。上一回拨回去是空号,这一回发来的是一段视频,三分十七秒。
封面那一帧,是一张白色的半面具。
视频下面跟着一行字。
“恭喜。火的事你查清了,人的事,你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