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玄医集团一楼大堂的保安打来电话,说有个人从五点就坐在沙发上,不肯走,非要见杨医生。
“问他是谁,他就说三个字,白氏医药。”
杨复初一夜没怎么合眼。昨晚那张图片发来以后,他把那个号码回拨过去,是空号。柳如烟连夜查了,境外的虚拟号,查到头,什么都没有。
杨复初下楼的时候,那人正弓着背坐在沙发角上,西装皱成一团,领带塞在口袋里,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被他按亮。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上,也没顾上揉。
“杨医生,我叫卢正平,白氏医药的总经理。”他的声音发干,“我不是白家的人,我是十年前被请去管公司的。”
杨复初在他对面坐下,先看了他一眼。
眼白里全是红丝,嘴唇发乌,右手压着左手,压不住,指尖一直在抖。领口那一圈,汗湿了又干,留着一道白印。
“你吃了几片安眠药?”
卢正平愣住了。
“两片。”他说,“十二点半以后吃的,没用。”
“伸手。”
卢正平迟疑着把手伸过来。杨复初三指搭上去,停了十几秒,从随身的针包里抽出一根银针,在他手腕内侧扎了下去,又在虎口补了一针。
“心慌,胸口像压了块砖,后背发凉。”杨复初说,“你这一夜,心跳没下过一百二。再这么熬一天,人就得进医院。”
不到两分钟,卢正平长长出了一口气,肩膀一点点松下来。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针,好一会儿,才开口。
“十二点半,白家理事会的人,还有公司几个高管,每人邮箱里都收到了一封信。”
他把手机推过来。
“二十四张图。”
……
苏婉清和九爷赶到的时候,杨复初已经翻到第九张。
截图拍的是账本,有旧有新。前几张是苏州码子,钢笔字,纸页发黄。往后翻,变成打印的表格,每一行后面跟着签字栏。
九爷戴上老花镜,先看的是最前面那几张。他把手机拿远,又拿近,看了很久。
“这几页的字,横平竖直,竖着记。”他说,“跟清障那一页,是一个人写的。”
钟启年。
替白家记了那么多年账、十二年前就从所有记录里消失的人,他的账,在白无常手里。
“人在不在他那儿,不好说。”九爷没往下推,“可账是从钟启年手里出去的,这一点跑不了。”
他接着往下翻,越看脸色越沉。
第一组,是钱。
境外几家基金,十几年里分批打进白家旗下的公司,名目五花八门,投资、借款、捐赠。每一笔进来以后,都在一个月内转出去,去向一栏只写代号。签字栏里,是白家理事会三位理事的名字。
第二组,是货。
白家老药号城北那间旧仓库,账上记的是药材周转。截图里却是一张张装箱单,药材箱夹层里装的是瓷器、铜器、老字画,从码头出去,报关单上写的还是“中药饮片”。
九爷指着其中一张:“这只青花罐,三年前在海外拍卖行露过面,起拍价我记得,后面七个零。”
第三组,卢正平一直没让他们往后翻。
“这一组,跟我有关。”他说。
那是白氏医药一个海外合作项目的台账。公司这几年在几个县城办过免费体检,体检收集的血样,按规定只能在国内检测、到期销毁。台账上记着的,却是一箱一箱冷链转运单,目的地是境外的一家“医学研究机构”,收件人一栏,又是那几个代号。
转运单最后,有一个审批签字。
卢正平。
“这个项目,是理事会直接派下来的。”卢正平的嗓子哑了,“我只当是正常的科研合作,签了字。昨晚看到这张,我才知道那些血样去了哪儿。”
苏婉清问:“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卢正平说,“可我知道,正常的科研,不用藏在代号后面。”
苏婉清把那张转运单放大,看了看上面的县名,手指慢慢收紧。
苏家的药厂也去县里办过义诊。排队的大多是老人,天不亮就搬着小板凳来,抽完血,领一袋鸡蛋,千恩万谢地走。
她想不出那些人里,有谁知道自己的血,最后装进冷链箱,出了境。
杨复初把手机还给他。
二十四张图,看下来,没有一张是白无常自己的事。钱是白家理事签的,货是白家老药号的仓库发的,血样是白氏医药的项目转的。
白家昨天上午说他是个人。
他半夜把账甩回来,告诉白家每一个人,你们的名字都在上面。
“他没发给媒体。”九爷说,“只发给白家自己人。”
“他在等白家先低头。”杨复初说。
卢正平抬起头:“白家不会低头。今天早上七点,理事会的人已经在开会了,他们的意思是先删邮件,统一口径,说图是伪造的。”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因为第三组里,只有一个签字的人,不姓白。”卢正平说,“图要是假的,我这个签字就是假的。图要是真的,他们第一个推出去的,就是我。”
他把手机攥紧了。
“我想去自首。可白家的律师,就是公司的法律顾问。我不知道该把这个手机交给谁,能保证它不在半路丢了。”
……
柳如烟四十分钟后到了。
她刚在会议室里坐下,前台就打来电话,说楼下来了两位律师,白家律所的,要接卢总回公司“参加紧急会议”。
卢正平的脸一下子白了。
杨复初起身下楼。
两个律师站在大堂中间,年纪大的那个他见过,那天在检察院楼道里,跟他们擦肩而过,胸前别着律所的徽章。
“杨医生。”律师笑了笑,“卢总是白氏医药的高管,今天有董事会议,我们来接他回去。”
“他走不了。”杨复初说。
“杨医生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病人。”杨复初说,“昨夜心率一百二十往上,现在刚稳住,手腕上的针还没拔。你们现在把他带走,路上出了事,谁签字?”
律师的笑僵了一下:“我们可以送他去医院。”
“这里就有医生。”杨复初说,“我已经给他开了医嘱,今天上午卧床,不见客。”
年轻一点的律师往电梯那边走了半步。
电梯门正好开了,柳如烟从里面出来,亮了一下证件。
“卢正平现在是专案组的证人,正在做笔录。”她说,“两位要是代表白家,正好,有几个问题我也想问问你们律所。前几天往检察院证物室打电话,往档案馆跑,又往饭店打电话,接的都是哪一路的委托?”
两个律师对视一眼,说了句“我们回去请示”,转身走了。
杨复初回到楼上,卢正平还站在会议室的玻璃墙后面,一直看着楼下那两个人出了大门,才扶着椅背坐下。杨复初给他拔了针,又按了按脉,跳得慢下来了。
“能说话了。”他说,“从第一笔签字开始,跟柳警官说。”
……
中午十二点,卢正平的手机连同二十四张截图,登记封存,交到了专案组。
下午两点,白家理事会召开紧急会议。三点,白氏医药发布公告,因重大事项,股票停牌。
四点,白家官方账号删掉了昨天上午那条声明,换上一条新的:三位理事暂停一切职务,全力配合有关部门调查。
“个人行为”四个字,没再出现。
九爷看着那条新声明,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
“切了一天,没切下来。”他说,“这下白家和白无常,捆在一根绳上了。”
苏婉清问:“他图什么?把白家拖下水,他自己就能跑了?”
“他跑不了。”杨复初说,“他也没打算跑。”
“白家把他推出去,是想让他一个人扛。他把账甩回来,是在告诉白家,这个家要散,就一起散。”
“可白家散了,他还能靠谁?”
杨复初没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白无常经营了这么多年,钱从境外进来,货往境外出去,血样运到境外的“研究机构”。白家只是他手里的一根管子。
管子断了,管子那头的人呢?
……
傍晚六点半,第一家媒体推送了消息。
白无常这一次没用白家的账号。
他用了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头像是一张白色半面具,第一条内容就是那本旧账的扉页,苏州码子,钢笔字,跟昨晚发到杨复初手机上的那张是同一本。
配文只有四行。
“白家说我是个人行为。
二十年前,白家在江海饭店替外国客人作保,也是我个人?
那几位客人,是血十字会派来的。
账在我这儿,一页没少。”
不到二十分钟,这条消息被转了几十万次。
“血十字会”这四个字,第一次挂上了热搜,后面跟着一个“新”字。
九爷盯着屏幕,半天才说出一句:“他把这几个字喊出来,等于把自己也架上了。”
杨复初把那四行字又看了一遍。
白家作保的,登记卡上是两个人。第三张卡上那枚圆章,那只像眼睛又像铜钱的图案,白无常一个字都没提。
他把白家拖了出来,把自己那一头,留在了暗处。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到那页昨天从九爷材料里抽出来、折了两折的复印件。
上面那串海外基金的名字,他特意压着没放,怕惊动付钱的人。
现在,有人抢在他前面,把付钱的人喊了出来。
喊得满城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