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希望咱們現在就能去跟松葉館主打一場。”蘭螳花無聊地嘆了口氣。
「涅拉心心念念著要去鈴鐺塔朝聖，打道館的事兒只能先放一邊了。」智揮猩用心靈感應解釋道。
圓朱市和煙墨市並稱為城都地區歷史最悠久的兩大古城，走在街上，這種深厚的歷史底蘊幾乎是撲面而來。
這座城市的布局不像滿金市那樣規整如棋盤，而是由無數條蜿蜒的石板路、幽深的窄巷和錯綜復雜的小徑交織而成。
兩側的建築全都保留著城都地區傳統的古建築風格，低矮且對稱的瓦頂向兩側平緩地延伸。那些木制架構雕刻得極其繁復精美，使得每一棟宅邸都獨具匠心，絕不雷同。
這里的街道比滿金市寬敞得多，而且嚴禁機動車通行。人們要麼步行，要麼乘坐飛行屬性的寶可夢，再不然就是直接使用「瞬間移動」趕路。
不過，爆焰龜獸對這些人文景觀提不起半點興趣。這一路上涅拉興奮地對這座城市贊不絕口，他的耳朵都快听出繭子來了。
鈴鐺塔高高地聳立在城市的背景中，塔身周圍環繞著一片絢爛的橘紅色樹林，仿佛整座高塔都被永遠定格在了秋天里。
不知為何，那些飄落在地的枯葉始終沒有褪色，宛如鋪了一層金紅色的地毯，清晰地指引著通往高塔的道路。
在不遠處，還能看到另一座高塔，鐘之塔的遺址。不過那座塔早就在一場大火中被燒成了一具焦黑的空殼，只剩下昔日輝煌的殘骸在風中矗立。據說現在里面全都是幽靈屬性的寶可夢，會無差別地襲擊任何靠近的生物。除了得到聯盟特別批準的人員和場地管理員外，任何人都不準踏入半步。
涅拉在入口處軟磨硬泡了幾個小時，最終還是沒能拿到通行許可，只能遺憾地站在遠處拍了張合影。
在排了漫長的隊伍後，涅拉終于獲準進入了鈴鐺塔的底層區域。在跨過門檻之前，他雙手合十，無比虔誠地向傳說中的鳳王祈禱。
周圍的游客和朝聖者們也都做著同樣的動作。
然而，涅拉這次的祈禱儀式，甚至比他平時在阿羅拉祭拜島神卡璞時還要隆重。他直接在塔外的石階上雙膝跪地，深深地叩拜下去，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
「嗤。宗教。真是吃飽了撐的。」爆焰龜獸毫不掩飾地嗤笑，「為什麼要對著某個虛無縹緲的神明頂禮膜拜，把自己貶低到這種地步？」
「宗教。挺……好的。」老翁龍慢吞吞地開口，「相信……比你……更宏大的事物。很……舒服。」
說完，這頭老龍也低下高昂的頭顱，閉上眼楮加入了祈禱的行列。重泥挽馬和蘭螳花見狀，也跟著低下了頭。
「她的意思是，將心靈寄托于某種超越自身存在的宏大事物，會讓人感到無比的平靜與慰藉。」智揮猩在一旁充當翻譯，「作為傳說中的存在，鳳王是一只非常有趣的寶可夢。 從不吝嗇向人類展現自己的神跡，偶爾甚至會在塔頂上短暫停留。據說，只要 在塔頂現身，圓朱市里的某個人就會被賜予永恆的幸福與無盡的壽命。難道你不想為了得到這個機會而祈禱嗎？」
「全是些忽悠人的鬼話。」爆焰龜獸不屑地哼了一聲，「傳說寶可夢確實存在，這我不否認，但那些怪物本質上都是極度自私的家伙。在它們眼里，我們連螻蟻都不如。要是心情不好，它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把我們殺個精光。我不覺得向那種危險的存在祈禱有什麼意義。我要做的，是靠自己的雙手去奪取那種力量，盡可能地爬到和它們一樣的高度。」
智揮猩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
「你有什麼資格笑我？你不也沒跟著跪拜嗎？」
智揮猩合攏了扇子，用扇柄指了指爆焰龜獸。「不用雙手就不能祈禱了嗎？祈禱是心之所向，不一定要通過五體投地來證明虔誠。你把信仰視作軟弱的表現，但它其實沒那麼不堪。雖然在歷史的長河中，它確實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過，但對絕大多數人來說，它只是在殘酷現實中可以依靠的一根精神拐杖。它代表著一種寄托，一種對更美好事物的期許。比如……對死後世界的承諾。」
「死後的世界？」爆焰龜獸眉頭一皺。
「在城都和關都地區，流傳著這樣一個說法。當人類或寶可夢迎來死亡時，他們生前的所作所為將會接受鳳王的審判。如果你生前積德行善，死後就會化作鳳王身上的一根閃耀羽毛，等到羽毛自然脫落飄至大地時，你便能獲得重生的機會。但如果你作惡多端，那等待你的就只有永恆的虛無。」
「你……現在……好負能量。」老翁龍不滿地抱怨道。
「抱歉抱歉，老翁龍。我不說了，你們安心祈禱吧。」智揮猩從善如流地閉上了嘴。
等所有人都結束了祈禱儀式後，爆焰龜獸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所謂的“虛無”，到底是什麼？那是一個具體的地方嗎？」
「在你出生之前，這個世界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智揮猩又露出了那種標志性的、看透一切的微笑，「對我而言那就是虛無。數十億年的時光在彈指間灰飛煙滅，直到你降生的那一刻。當然，也有人對此抱有不同的看法。比如煙墨市的某些教派就堅信“地獄”的存在。在那里，你要為自己生前犯下的罪孽服完漫長的刑期，直到洗刷清白後，才能以靈魂的形態被重新釋放回這個世界。不過我猜，圓朱市的信徒們大概覺得那種教義太讓人絕望了。」
「那你呢？你信哪一種？」爆焰龜獸追問。
一陣漫長的沉默後，智揮猩才緩緩回答︰「打探別人的隱私可是很不禮貌的，沒教養的家伙。」
「那個什麼地獄听起來也太可怕了吧，那我寧願選虛無。」蘭螳花趕緊插嘴，「對了老翁龍，前面還有那麼多級台階，你能爬得上去嗎？」
「閉嘴。你……真煩人。」老翁龍慢吞吞地說道。
對爆焰龜獸來說，“虛無”這個概念，其實比所謂的“輪回轉世”更讓他感到安心。他希望自己的生命是獨一無二的。他希望自己的一生能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並且要在自己這幾百年的壽命里，親手實現所有的野心。
如果死後真的會轉世，那他這輩子拼死拼活到底還有什麼意義？那不過是他漫長輪回中微不足道的一個片段罷了。
他的生命，只屬于他自己。
他在心底暗暗咒罵那些高高在上的傳說寶可夢，仗著神力，把本不屬于它們的靈魂當成玩具一樣肆意操控。
當真正踏入鈴鐺塔內部時，爆焰龜獸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柔和而空靈的陽光透過四周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傾瀉而下，在古老斑駁的石牆上投下絢麗的紅、藍、綠三色光斑。那種感覺，就像是有十幾道彩虹強行穿透了厚重的塔身，將光芒永久地烙印在了這座建築的骨架上。
大廳的每一面牆壁前，都矗立著一尊巍峨威嚴的鳳王雕像。一根需要數人合抱的巨大中心支柱拔地而起，直直地貫穿了天花板，延伸向未知的上層。
幾位身穿深藍色長袍、剃著光頭的修行僧侶在大廳里安靜地穿梭，耐心地為游客們解答疑問。雖然普通游客只被允許在底層的圓柱大廳里參觀，但這已經足夠滿足涅拉那旺盛的探索欲了。
盡管塔內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類和寶可夢，但整個大廳卻維持著一種靜謐而肅穆的敬畏感。每個人都默契地壓低了聲音，生怕驚擾了這里的神聖與安寧。
“你覺得這里怎麼樣？”涅拉壓低聲音問道。
爆焰龜獸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尊鳳王雕像上移開。不知為何，那雕像的眼神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智揮猩揮了揮手里的扇子，示意自己已經準備好翻譯了。
「我覺得純粹是在浪費時間。」爆焰龜獸硬邦邦地回答。雖然他心里對這種神神叨叨的地方嗤之以鼻，但他還沒瘋到在這種莊嚴的地方大吼大叫。更何況，僅僅是多盯了一會兒鳳王的雕像，他都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威壓。「有這閑工夫，本來可以用來訓練的。」
智揮猩輕笑了一聲，如實轉達了他的話。
涅拉听完也笑了。
“雖然你的年紀比我大得多，但你思考問題的方式有時候真像個沒長大的孩子，爆焰龜獸。你總是習慣性地在沒有競爭的地方看到競爭。放輕松點，你不需要把全世界都當成假想敵。”
「我沒把這兒當假想敵。我只是單純看不慣這種裝神弄鬼的做派。」
涅拉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
“如果真是那樣，那你可錯過太多了。就算拋開信仰不談，這座塔里也承載了無數古老的傳說和歷史。我們現在可是站在一棟傳說寶可夢曾經棲息過的建築里！你難道沒意識到這有多麼不可思議嗎？”
「我……也許是我確實帶了點偏見吧。」爆焰龜獸沉默了片刻，破天荒地服了軟，「但我必須承認，我嫉妒鳳王所擁有的那種絕對力量。僅此而已。」
涅拉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粗壯的手臂。“你的野心很大，這很好。傳說中，鳳王僅僅依靠純粹的意念就能創造生命。那種境界簡直……怎麼說呢，每當想到這些，我就會驚覺，在浩瀚無垠的宇宙和自然面前，我們是多麼地渺小。我知道，你骨子里極其討厭這種無力感。”
「沒錯。」他重重地點了點頭，「你可以不知疲倦地往上爬，一直爬，但你永遠也無法觸及那座真正的山巔。只能到達感覺像是頂峰的地方。歸根結底，我們只是被凡物視線束縛住的普通生靈。」
“但至少在我們的隊伍里，論絕對的破壞力，你是當之無愧的最強者。用不了多久，你絕對能把智揮猩從隊伍第一的寶座上踹下來。”涅拉一邊寬慰著他，一邊伸出手，指尖虔誠地描摹著其中一座鳳王雕像的輪廓。
指尖觸踫到冰涼石壁的那一刻，涅拉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從他的臉頰滑落。
“抱……抱歉。”他慌忙用手背胡亂地抹了抹眼楮，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我只是……我只是突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緒。”
智揮猩立刻飄上前，用寬大的手掌輕輕順著訓練家的後背。爆焰龜獸則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他早就知道涅拉喜歡探險，也知道他有著向島神祈禱的習慣，但他直到現在才意識到，這個少年對傳說寶可夢的痴迷遠不止于此。
“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能親眼見證一次傳說寶可夢的降臨。”涅拉用力吸了吸鼻子，“這就是我為什麼非要離開家鄉去環游世界的原因。我想親眼看看 們，想去親身體會一下站在那種神明般的存在面前，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震撼！哪怕在見到的那一瞬間就會被那種力量蒸發掉，我也在所不惜。如果那就是我生命中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我絕對死而無憾。”
「放心吧，我們會拼命變強的，絕對不會讓你輕易被蒸發掉。」智揮猩柔和的心靈感應在眾人腦海中響起，「我才不管這個目標听起來有多麼天方夜譚。既然這是你的夢想，我們就一定會陪你實現它。」
隊伍里的所有寶可夢，包括爆焰龜獸在內，都不約而同地重重點了點頭。
涅拉破涕為笑，用力擦干了眼角的淚痕。
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爆焰龜獸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某種比“爭奪地盤”和“絕對力量”更加宏大、更加純粹的事物所驅動。
那是一個完全超越了世俗權力和暴力的夢想。一種能讓眼前這個人類情難自已、甚至潸然淚下的執念。
他突然覺得，這種純粹的執念……其實還挺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