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哪里？
一陣強烈的墜落感將芙悅驚醒。
當看清身下的病床時，她才恍然意識到，這一切都不是夢。
摸不到身邊的精靈球，她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直到看見桌上貼著的便簽︰『你的寶可夢正由喬伊護士照料。』她這才松了口氣。
謝天謝地，她們還在。
現在回想起來，慕栩之前對烈焰猴招式的那些點評簡直居心叵測。所有的夸獎，都不過是為了奪走她而做的鋪墊。
芙悅用力攥住床單，她覺得自己一直在哭，仿佛哭了一個世紀那麼久......但事實上，她已經累得連痛哭一場的力氣都沒有了。
芙悅抬手摸了摸臉，疼得瑟縮了一下。
依然很痛，但已經沒有最初那般難以忍受了。
指尖劃過皮膚，觸踫到一道微微凹陷的軟肉，她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她用顫抖的手拿起手機。因為掉進過沼澤，機身還透著股潮氣。
她打開了前置攝像頭。
紅痕。
錯綜復雜的紅痕爬滿了她的臉龐，那是水炮碎裂後，水刃劃出的細長傷口。
一道從右臉頰一直蔓延到額頭。
一道橫貫鼻梁。
還有一道擦過右側嘴角。
另一道則從下頜一直裂到耳根。
還有很多，數都數不清......
臉頰傳來一陣麻木感，痛覺也被壓制了下去，大概是靜脈點滴里的藥物起了作用。
芙悅吸了吸鼻子，剛買的新手機從指間滑落，砸在醫院的地磚上，屏幕摔得粉碎。
【啊.....看來又要買台新手機了。】
二十秒後，一名護士神色慌張地推門而入。
哪怕護士就站在床邊，她的聲音听起來卻依然很遙遠。
護士幫她撿起碎屏的手機，隨後又叫來了更多醫護人員，對她進行了一系列檢查。
“你沒事的。”她們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
臉上的紅痕會在幾個月內逐漸消退，只有最深的幾道會留下印記，所以最壞的情況也只是留下幾道疤痕而已。
醫護人員稱這簡直是個奇跡。
可芙悅的心卻如同墜入了無底深淵。沒有了狡猾天狗的場地來麻痹情緒，想要強撐著走出來實在太難了。
有那麼一瞬間，芙悅多希望自己是賈或。如果是他，肯定能像沒事一樣重新振作起來，而她……她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個傷害你的人已經被捕了。”醫生和護士們不斷安慰她，“等她傷一好，就會被直接送進監獄。”
慕栩這輩子算是完了，注定要把牢底坐穿。
可芙悅一想到自己居然就這麼栽在了一個自稱粉絲的人手里，被騙得團團轉，心里就堵得慌。
今天她甚至差一點就失去了烈焰猴。如果不是索羅亞克出手相救，她根本不敢想象，那種失去伙伴的痛苦會把自己摧殘成什麼樣。
她至今都不明白索羅亞克為什麼要幫她。那才是真正的奇跡，而不是她臉上這幾道該死的疤。
警察和護士做完了一個小時的常規詢問後，朋友們才獲準進來探望。
為了確保芙悅的精神狀態能夠見客，他們只能按醫院規定挨個進病房。金妮、鄧澤、艾米、鎏琪，甚至連蔡司都來了。
大家看到她後的反應大同小異，都在為了沒能保護好她而連聲自責。這反而讓芙悅感到一陣惱火，盡管她表面上沒有流露出來。
【因為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芙悅看著窗戶上自己的倒影想道。
好在蔡司開口時沒說這些，他只是夸她干得漂亮，把慕栩狠狠地揍了一頓。
讓人有些意外的是，賈或也來了，而且表現出了自慰靈鎮事件以來她從未見過的激動情緒。他雖說沒像鎏琪那樣哭得稀里嘩啦，但明顯大受震撼。簡直就像芙悅曾听鎏琪描述過的那樣，仿佛回到了當初鋼鎧鴉險些死在蜂女王手里時的情景。
連兩天前剛到蒼澤市的雷梅也來看她了，盡管整個探視期間她都沒怎麼吭聲。
古德薇的態度則讓人有些捉摸不透。她們算是朋友，但因為平時不在一個隊伍里，交情並沒有多深。
芙悅甚至有種錯覺，覺得對方的視線根本沒落在自己身上，而是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像是在暗中盤算著什麼。
這種感覺讓人有些不寒而栗。
米 則哭得撕心裂肺。她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頭上。覺得要是沙奈朵能早點察覺到慕栩有問題，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她進病房時哭成了淚人，走的時候依然在抽泣。
芙悅暗想，這丫頭大概寧願自己受傷，也見不得身邊的人受委屈。
烏淼淼是最後一個來的。
即使拄著拐杖，她依然走得飛快，整個人幾乎是在醫院光滑的地磚上滑行一樣。
“芙悅。”
烏淼淼的眼神中透著一股芙悅從未見過的、令人膽寒的怒火。
那怒意轉瞬即逝，如果不仔細看甚至會錯過，因為她臉上的表情出奇的平靜和放松。
就好像烏淼淼已經任由這股怒火流遍全身，甚至根本沒打算去壓制它。
她就是憤怒本身，憤怒即是她。
烏淼淼的聲音很平穩，考慮到她真實的內心感受，這種平穩甚至平靜得有些可怕。
這個銀發女孩在她床邊坐下，把椅子拉近了一些，用力握住她的一只手。
“是慕栩把你害成這樣的。”烏淼淼開口道。這語氣與其說是在提問，不如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嗯。”
回答得很簡單，但事到如今還能再說什麼呢？她差點連命都沒了，就因為她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竟然輕信了第一個自稱是她粉絲的陌生人。
“對不起……我殺了那只大力鱷。它……它們被注射了藥物，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麼。龍王蠍被扯斷手臂後徹底失控了，我當時疼得根本沒法開口叫他停下.......”
“大力鱷的死確實是個悲劇，”烏淼淼溫柔地說道，“但這筆賬算不到你頭上。”
這位同樣滿身傷痕的訓練家目不轉楮地盯著芙悅的眼楮，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慕栩不過是這盤棋局里的一顆棋子。”烏淼淼說道，“我們會想辦法撬開她的嘴，讓她吐出偷獵者老巢的位置。既然慕栩不是暗影團的人，聯盟就沒權力用超能力寶可夢讀取她的記憶.....哪怕那是她罪有應得。她現在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病床上，外頭有警察嚴密看守......而且十有八九，她絕不會對警察吐露半個字。”
剩下的話烏淼淼沒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她打算親自動手。
“淼淼，你別亂來——”在明白了烏淼淼打算做什麼後，芙悅立刻出聲。
“我必須這麼做！”烏淼淼厲聲打斷，“那些指使她把你害成這樣的人？那些躲在幕後發號施令、作惡多端的人？我會親手送他們下地獄。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吉安、欠尖牙籠、欠不良蛙的。這是我欠所有那些被偷走、搶走寶可夢的訓練家的。這幫人渣從世界上徹底消失，才是為民除害。至于慕栩那種被當槍使的工具？那個只會執行命令的走狗？我會讓她在監獄里慢慢爛掉，像羅德里那樣，用一輩子的痛苦去贖罪！”
芙悅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對方的語氣里沒有哪怕一丁點的猶豫。
“我當然不會為那幫人渣流半滴眼淚，”芙悅最終還是松了口，“但是，文柚果公司那邊，還有這麼做的危險……”
烏淼淼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我受夠了，芙悅。這種事一次又一次找上我、找上我在乎的人.....
她咬著牙說道︰從現在開始，誰敢把主意打到我朋友頭上，我就先下手為強，把他們直接掐死在搖籃里。不會有人查出真相......聯盟那邊自然會把事情壓下去。
芙悅根本想象不出烏淼淼打算用什麼手段撬開慕栩的嘴，更別提在警方嚴密封鎖的情況下，她要怎麼接近那個女人了。
警察絕對不會放任何閑雜人等靠近病房，更何況是受害者的朋友。
芙悅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你千萬要當心，好嗎？我……我沒事的。我只是需要休養幾天，好好理清一下思緒。”
烏淼淼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眼神卻稍微柔和了一些︰“你在撒謊。深呼吸。”她輕聲安撫，“我會讓那幫偷獵者血債血償的。”
這個銀發女孩拄著拐杖站起身。
烏淼淼是今天所有探視者中，唯一一個沒有噓寒問暖問她感覺怎麼樣、甚至連半句擔憂都沒說的人。
只有純粹的復仇在她靈魂深處無情地燃燒、吞噬著她。不把罪魁禍首的腦袋砍下來，這把火就絕對不會熄滅。
如此簡單純粹。
“我向你保證。”烏淼淼在推開病房門時背對著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