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机厂职工医院，抢救室外。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墙上的白炽灯照得人脸发白。
柯东和曾石守在门口，来回踱步，谁也没有心思坐下。
厂里最好的焊工师傅倒下了，这个消息对所有人的打击都太大了。
尤其是柯东，他心里充满了自责。
是他，把盘古项目这个重担压在了二机厂的肩上。
也是他，默许了刘世炎这种近乎自残式的拼命。
如果刘世炎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上方的灯终于熄灭。木门从里面拉开，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脱离危险了？”柯东和曾石同时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太好了！”
“不过……”医生话锋一转，眉头紧蹙，“情况有点奇怪。病人送来的时候，明明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心力衰竭和多器官功能紊乱的迹象，按理说……”
“但是给他输上液之后，他的生命体征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速度在恢复。现在除了身体极度虚弱，各项指标都已经趋于稳定了。”
“简直就是个奇迹。”
柯东和曾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但此刻，他们也顾不上深究，只要人没事就好。
病房里，刘世炎已经醒了。
他脸色苍白，鼻下接着氧气管，床边的玻璃输液瓶正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看到柯东和曾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厂长……曾工……”
“你快躺好！别动！”柯东赶紧按住他。
刘世炎喘着粗气，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身体，而是问：
“管子……那三个点，焊完了吗？”
柯东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老刘，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那几根管子！”
就在这时，林振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袖口留着被焊花灼出的焦痕，脸上也黑一块灰一块，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看到林振，刘世炎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林总师……”
林振走到病床前，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刘师傅，你放心。最后三个点，我已经焊完了。”
“你亲自……焊的？”刘世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相信。
“嗯。”林振点了点头，“我跟您学的，仰焊走直线，手要稳，心要静。”
刘世炎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那三个点的难度，他更知道，林振是总设计师，是动脑子的人。
他无法想象，这位京城来的天之骄子，会亲自钻进那个连老鼠都嫌憋屈的洞里，拿起焊把，去完成一个普通焊工的工作。
“好好养伤。”林振拍了拍他的被子，“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柯东看着林振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年轻人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不仅有通天的智慧，还有着和一线工人同甘共苦的担当。
三天后。
盘古压机地基之上，十公里长的高压液压管网，终于全线贯通。
试压区域已经拉起警戒绳，各段阀门、法兰和焊口都编了号。
工人们拿着记录本，分守在安全位置，通过反光镜检查容易渗漏的死角。
银灰色的管道，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像一条条蓄势待发的巨龙，盘踞在钢铁丛林之中。
今天，是进行最终整体压力测试的日子。
二机厂所有参与了管网建设的工人，都自发的来到了现场。
刘世炎还不能下床，王小军便把师傅那本记满焊接数据的旧笔记揣在怀里，替他守着最后这一关。
李夏泽亲自坐镇总控制台，神情肃穆。
“开始加压！”
随着他一声令下，六十台高压油泵同时启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红色的液压油，被注入到这套庞大的钢铁血管之中。
操作工按照规程逐组启泵，缓慢的排出残余空气，避免压力骤升冲击管网。
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缓缓攀升。
100兆帕……
300兆帕……
500兆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寸一寸的检查着每一段管路，每一个法兰，每一个焊点。
王小军和几个师兄弟，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些管路，凝结了他们和师傅几个月的心血和汗水。
成败，在此一举。
“压力650兆帕！达到工作压力！”
“保压十分钟！”
现场鸦雀无声。
只有油泵的低鸣和机械钟表的滴答声，在厂房里一下下的回荡。
警戒线内没有任何人靠近管道，检查人员全都守在预定位置，用反光镜观察各处接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十分钟后，李夏泽的声音再次响起。
“报告各点检查情况！”
“一号区正常！无渗漏！”
“二号区正常！无渗漏！”
“地下泵房正常！无渗漏！”
……
一个个检查点汇报过来，结果全都一样。
完美！
“继续加压！目标，975兆帕！”李夏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兴奋。
操作台前的工人握紧调压手轮，按照指令逐级升压。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的钉在总压力表上。
压力指针，向着最终的极限发起了冲击。
800！
900！
950！
当指针稳稳停在975兆帕的刻度线上时，整个现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成功了！
十公里长的高压液压管网，在超高压测试下，滴油不漏！
这套为八万吨压机输送力量的钢铁血管，全线打通！
王小军和几个师兄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柯东和曾石这两个老搭档，也激动的拥抱在了一起。
林振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欢呼的工人们，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上的胜利。
这是二机厂所有人，用意志和汗水，共同铸就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