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网铺设，进入了最后的攻坚阶段。
十公里高压管线，已经完成了绝大部分焊接、探伤和初步检验，只剩下最后三个焊接点。
可偏偏这三个焊点，位于地下泵房最深处，也是整个管网施工中最难处理的极限死角。
那里被粗大的混凝土桩基、纵横交错的支撑梁和密集的设备底座层层包围，施工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人钻进去之后，连翻身都困难，更别说携带焊枪、面罩和防护用品长时间作业。
时值盛夏，地下泵房像一口扣在地底的大蒸笼。
上面的通风机已经开到了最大，可浑浊闷热的空气依旧滞留在里面。
温度计上的水银柱，已经超过了四十度。
若再加上焊接时产生的局部高温，狭窄区域的体感温度很快就会超过五十度。
负责安全的工人提出过几种方案。
有人建议把设备底座拆开，有人建议从外侧重新开孔，也有人提出先铺设临时通风管道，把最后三个焊点留到夜间处理。
可每一个方案，都意味着至少再耽搁两三天。
而盘古压机的总装调试，已经排出了明确的时间表。
管网一旦拖延，后面的液压系统冲洗、试压和联动测试都会受到影响。
柯东在泵房入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找到刘世炎。
“老刘，这三个点，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你这身体，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刘世炎正蹲在地上检查焊条，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股手艺人特有的执拗。
“厂长，整个管网都是我带人焊下来的。这临门一脚，我必须亲自踢进去。”
“不看着最后一个焊点焊完，我睡觉都不踏实。”
他说得平静，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这段时间，刘世炎几乎把自己钉在了施工现场。
白天带着徒弟校正管口，晚上盯着探伤底片，哪里出了问题，他总是第一个钻进去返修。
他的腰伤，早就不是秘密。
每次从管沟里爬出来，他都要扶着旁边的支架缓一会儿，等那阵钻心的疼痛过去，才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干活。
柯东还想劝，刘世炎却已经站了起来。
“我进去之前，先把通风管接好。”他看了一眼洞口，“外面的人守着绳子，按约定的信号来。里面一旦不舒服，我马上出来。”
说完，他不顾众人的劝阻，再次亲自上阵。
这一次，他连徒弟都没带。
因为那个地方，只能容下一个人。
刘世炎像一个即将进入战场的士兵，仔细检查了焊帽、焊把、防护服和手套。
随后，他又让人把安全绳重新检查了一遍，将绳子一头牢牢拴在自己的脚踝上。
“要是我在里面半天没动静，你们就把我拖出来。”
他冷静的对守在外面的王小军交代了一句，然后头朝里，一点一点的钻进了那个黑暗、狭窄的洞口。
王小军和几个工友守在外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通风管在洞口旁发出低沉的轰鸣，焊机的电缆沿着地面铺开。
除了那根绳子，他们几乎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只能从洞口闪烁的弧光，判断刘世炎的作业进度。
“滋——”
焊花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又很快被洞壁吞没。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洞口的弧光时断时续，始终没有彻底熄灭。
偶尔，里面会传出刘世炎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台负荷过大的老机器，艰难的维持着运转。
王小军几次想钻进去帮忙，却都被狭窄的通道挡了回来。
他只能拼命的攥着绳子，感受那一点点传来的牵扯。
他的师傅正在用钢铁般的意志，对抗高温、缺氧和腰部传来的剧痛。
他是在用命去填平这最后的三个缺口。
突然，里面的焊接声停了。
王小军猛的抬头。
“师傅？”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师傅！你回句话啊！”
洞内依旧一片死寂。
那根连着刘世炎脚踝的绳子，也一动不动。
“不好！出事了！快拉！”
王小军脸色骤变，和几个工友一起扑到绳子旁边，发疯似的往外拖。
绳子先是绷得笔直，随后猛的一松。紧接着，刘世炎被从洞里一点一点拖了出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中透着青紫，嘴唇干裂，已经失去了意识。手里的焊把还被他死死地攥着。工作服早已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
“刘师傅！”
“快！快送医院！”
人群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去找担架，有人去叫车，还有人蹲下来给刘世炎扇风。
安全员想把他胸前的防护服解开，又担心贸然搬动造成二次伤害，一时间急得声音都变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二机厂。
林振和魏云梦正在另一个车间核对管路数据，听到消息后，脸色同时一变，第一时间赶往地下泵房。
当林振看到昏迷不醒的刘世炎时，心猛的一沉。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蹲下身，手指搭在刘世炎的颈动脉上。
脉搏极其微弱。
“是高温作业导致的老伤爆发，加上严重脱水和缺氧，引发的休克！”林振迅速做出判断。
“耿欣荣！去开车！送医院！”
林振一边吼着，一边不动声色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瓶子，拧开盖子。
他借着给刘世炎喂水的姿势，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将含有灵泉水的壶嘴，凑到了刘世炎干裂的嘴边。
清凉的灵泉水，顺着他的嘴角，缓缓的渗入。
刘世炎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都让开！保持空气流通！”林振站起身，指挥着慌乱的人群。
几分钟后，耿欣荣开着一辆吉普车冲到了泵房门口。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刘世炎抬上车。
“耿欣荣，你跟着去医院，随时跟我汇报情况！”林振命令道。
“是！”
吉普车呼啸而去。
直到车尾消失在厂区拐角，众人仍旧站在原地没有散开。
整个二机厂，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悲愤和震撼所笼罩。
刘世炎，这个厂里最受人尊敬的老师傅，为了盘古项目，倒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他的拼命精神，像一团烈火，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可林振心里清楚，靠拼命推进工程，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如果一个项目必须用工人的性命去填，那么这个项目就算完成，也称不上真正的成功。
他站在原地，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刘世炎不能白白地倒下。
最后三个焊点，也绝不能再让任何人冒险。
林振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三个还未完成的焊接点，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扔给旁边的魏云梦。
“把刘师傅的焊把给我。”
魏云梦接住外套，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担忧，却没有阻拦。
林振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因为危险而退缩。
他从一个目瞪口呆的工人手里，接过了那支还带着刘世炎体温的焊把。
“从现在开始，我来。”